<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晚上,参加完朋友的宴会,我微醺着往家走。手机响了,是他的电话。“你在哪儿?我想给你见个面。”“我……我没在家。”我迟疑一下,追问道:“有事吗?”他吞吞吐吐道:“我割捆艾草,给你捎过来,冬天你可以泡泡脚。”</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艾叶香,香满堂。艾条插在大门上,出门一望麦儿黄。”我突然意识到明天就是端午,不由被他的“别有用心”打动了。然而,我走回家还需要一段时间,让他原地等着不是办法。他却毫不在意,电话中笑呵呵地说道:“那没事,我明天再过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上午,他如约来到我家楼下。我仍然没有在家,吩咐儿子下去,把艾草抱了上来。两次都没有与他谋面,我感到很愧怍。给他打电话表示感谢和致歉时,他已出了城。很多想说的话,被他的笑声淹没了。我傻傻地愣在那里,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认识他已十年有余。他个子矮小,骑行服一穿,上衣总是包着屁股,裤子在小腿上雍了一圈又一圈,鞋子像条船;还生就一副罗圈腿,走路一扭一扭,踏上车子,更是左摇右晃;车子是二手的,后货架上绳捆锁帮得乌七八糟,鼓鼓囊囊。一眼看过去,你会觉得他很突兀,很滑稽,很不入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就是这样一个很不起眼的人,每天晨骑,宁可提前从城郊的家里出来,穿越大半个城区,也要与大家会合。他说,这叫接接大家。回来时,明明可以直接回家,却要骑到城边,再折身返回。他说,这叫送送大家。合在一起,就是远接高送。他的执拗里藏着一种真诚,稀有而可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个80多岁的高龄骑友,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冬日的早晨,他总是与老人一块骑行。他说:“老袁伯年纪大了,有人做个伴更放心。”别人都称“袁老”,他称“老袁伯”。一声称呼,照出一片世界,让人心生暖意。年底了,他把家里种的萝卜、白菜、芥菜,拉来一车子,说卖了不值钱,让骑友们都尝尝。事虽小,却成了连接彼此的纽带。一天不见他的面,总感觉少点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的山地车都是淘来的,从半旧的换成八成新的,从杂牌子的换成大品牌的;装备也越配越齐全,码表、车灯、梁包、尾包、气筒,别人有的他都有,别人没有的他还有。车把上特意装个“车铃”,轻轻一按,“吱哇吱哇”一阵儿响。看到他,我总会想到一句话“生活无论什么样子,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幸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除了骑车,他还喜欢甩鞭子,练习鳄鱼爬和劈叉,总要时不时给大家露两手。俯下身子,四肢着地,抬右腿,伸左臂,再抬左腿,伸右臂……一上一下,一前一后,轮番交替,像鳄鱼一样爬得舒展连贯、轻松自如。你不喊停,他只管爬。再来个劈叉,前后劈,左右劈,前后左右都是一条线,惊得人连声叫好。鳄鱼爬,有人学会了;劈叉,压根没人敢尝试,这需要童子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要多少痴情才会有这样的生活,要多少热爱才会有这样的痴情。骑友们每年有两次聚会,一次在中秋,一次在元旦。他都一次不落,积极参加。A费不多,也抵他一天轧面条的收入吧。再说他不喝酒,与其夹那几筷子,哪如用这几十块钱割成肉,一家人美美地吃了?他不这样认为,要不是骑车子,我咋能有这么好的身体,这么好的心情?咋能认识这群好伙计,好弟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把自己的骑行感悟编成顺口溜,又请高人修改修改,润色润色,名曰“快板词”。他网购一套竹制快板,“卡塔卡塔”地练习起来。快板打熟练了,背诵快板词又是一道关。他说“我白天背,晚上背,轧着面条背,骑着车子背,不背得滚瓜烂熟,快板一响,就容易忘词”。我笑了,在心里种花,人生就不会荒芜。</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冬天骑行洛阳,吃罢午饭已近两点,又遇上顶风。我担心回来时撵不上队,便报告群主:“我先走一步。”他紧跟着也来一句:“我有点事,俺俩一块。”其实,我正想约个伴,可都是成年人,万一话搁到地上,还不如免开尊口。恰好“他有点事”,让我仿佛抓到点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路上,我在前,他垫后。风呼呼地刮着,我们拼命地蹬着。一扭头,不见他的影子,我心生疑窦,怎么不吭声,说停就停呢?我立即折身寻找。这时,他慌里慌张地迎上来,把一瓶水硬塞给我,笑眯眯地说:“我怕你的水不够喝,拐到超市又买两瓶。”我无语了,猛然想到他的“有点事”,便问他有啥事,他说:“我没啥事,只是想你一个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长吁一口气,顿时感到脊梁骨上麻酥酥的。他个子矮小,其貌不扬,收入微薄,是个丢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小人物”,但他身上有种东西,是我们这些“幸运者”不曾有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了这次经历,我开始主动约他骑车。那段时间,他正准备参加骑友联欢。路上,他边骑边说起快板词,说得欢呼雀跃。来到紫云山下,他又旁若无人地练习起来。几个烧香的中年女人围拢过来,纷纷叫好“再来一个”。他又献上几段往年的快板词,那几个人与他飙上了,你说快板,我唱戏曲,顿时热火朝天,笑声连连,树上的鸟儿也喳喳乱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又约他骑车时,他抱歉地说:“这段时间腿疼,医生让歇歇,等以后好了,咱们再一块骑。”我盼着他的腿早点康复。中间,打电话询问过几次,他说还得再歇歇,也就作罢。难道我简单的问候,就换来他以“艾”相送?我愈加不安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姓Z,虽已五十岁开外,但大家都称他小Z。也许是他个子矮小,为人单纯,憨厚可爱,对谁都笑呵呵的,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朋友;也许是他事业很小,开个轧面条店,我的机器你的面,加工一斤五毛钱。要是生意做得像胖东来,别人咋着都得喊声“东来哥”吧。</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很平凡,却像小草一样,平凡得有质量!</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