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儿时上学的路

月下丝语

心底惦念多年，总想重新走一走那条儿时上学的路。从戴家堂出发，途经里车泾、外车泾、朱家坊、居家桥。这条路一段穿梭在家乡连片的农田之间，一段沿着雉浦江岸蜿蜒伸向淼泉小镇，最后通向我的母校。 2000年我在老宅原地翻建了平房。这天我和老伴从这出发，踏上这条牵挂半生的老路。 戴家堂，昔日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但童年的往事却记忆犹新。当年我到淼泉中心小学读高小，家离学校有三、四里路，乡村小路，全是泥路，晴天还好，遇到雨天就惨了，那时的我不过十来岁，身上背着书包，一手提着装着饭菜的小筲箕，一手撑着老油布雨伞，脚上穿着沉重的钉鞋，独自走在泥泞的小路上，那时上学是很艰难的，但从来没有看到家长接送的。有一次，我刚走出大墙门，就摔了一跤，衣裤书包占满烂泥，雨伞摔出老远，筲箕里的饭菜撒了一地，模样十分狼狈！但我没有退缩，回家换洗干净，整理一下书包，重新备上饭菜，又走出大墙门，继续上学去！夏天狂风暴雨，冬天风霜雨雪，上学和放学路上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磨练！想想现在的孩子，上初中了还要家长接送，当然现在有交通安全问题，除去了这一因素，更多的是家长对孩子的过度溺爱。 走出村庄，便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儿时上学的光景至今记在心头。早晨，我背着书包踏上田埂，泥土混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春日青苗遍野，夏日稻浪翻滚，秋冬时节原野沉静素雅，赏尽了四季田园风光。路上常有同学结伴而行，说说笑笑间消解赶路的枯燥。田间东西向横着一条长长的水渠，两条高高的渠岸并行而立，排灌站在车泾桥堍。稻田灌溉时节，渠水清澈长流，那水来自清水河啊！记得稻子成熟时期，不再用水，这时渠道还有积水，我们几个小伙伴会选一段渠道，两头垒土作坝，然后用提桶把那段渠水拷干捉鱼，有时还收获颇丰呢！种麦时期，渠道里是干的，偶尔会跳下去蹲在渠道里看游虫野草，或是站在高高的渠岸上眺望远方村落，少年时光简单又鲜活。我们一路踏着田垄、跨过水渠，穿过田野，行至河道边，才算走完第一段路程。这是我上学的必经之路，每一寸土地，都留存着年少赶路的印记。田野还是以前的田野，但面貌已变:昔日的小块农田已汇成一大片，全承包给大户种植。以前常走的田间小路曾经变成二尺开宽的水泥板路，现在通通消失了。 以前常走的渠道变成了地下暗渠，代之于宽阔的乡村水泥公路。削了树头的道旁树，想不到很快又生出新的枝叶，显得整齐划一，生机盎然，给人带来了不一样的新鲜感！ 我俩在这条东西向的乡村公路上往东走，尽头是车泾，而车泾这个村庄被前面这条南北向的雉浦公路一分为二，公路以西是里车泾，以东是外车泾。我们循着这条“老路”越过公路继续向东漫步！ 迎面有一条石砌平桥横卧河面，那是车泾桥。桥身石块风化发白，老旧白色石栏杆，真是古韵悠悠。桥后方是新建的三层白色厂房，左侧立着老式水泥电线杆，河道水面平静，倒映桥影、楼宇与草木，新旧景致相融，独具水乡韵味。 继续东行，河对岸墙面斑驳、霉迹点点的旧建筑物，便是以前的车泾布厂。岸边绿树繁茂，还见油菜花开。河水静谧，倒映草木屋舍，路边立着复古庭院路灯，水乡气息浓厚。 前行百来米，跨过与雉浦路平行的淼南路，回头远眺，新旧两桥并肩而立，桥下停泊一叶小木船，桥旁绿树浓荫蔽日，白色厂房墙体上能看见“熠菱电梯”字样。电线横跨河面，正午阳光洒落，水乡景致安然静好。 记得这一带是外车泾了，这里有戴家堂出身嫁到这里的“老大哥”的家，她家前面原有一个篮球场，我读五年级时，曾和同学在此玩篮球旷课一天，被班主任狠狠教训过的！可现在，原来的模样一点也找不到了！这里也不知是谁家院落，白墙平房搭配中式双开大门，飞檐雅致，院内水泥地坪开阔，两侧屋檐下挂满衣物，生活用品错落摆放，充满了质朴的居家烟火气。 前方河道开阔，往东可达芮家堂，不远处是河叉，往北去淼泉镇。左岸大片金黄油菜花，岸边大树翠竹交织，河面轻舟静泊，两岸民居错落，河水如镜映出整片林木。 拐弯往北，来到了雉浦江畔。我们习惯称它为“江”，实则是一条滋养一方的内河。以前河水澄澈透亮，水波缓缓流动，两岸垂柳依依，草木丛生，风光清幽雅致。河畔向来热闹，往来赶路的村民、下地劳作的乡人、往返学堂的学子络绎不绝，见对岸熟识的人也会提高音量互打招呼，人声、水声交织在一起，满是淳朴浓郁的乡土风情。如今我在沿河步道行走，见老式路灯立在岸边，水边石阶下到河面，河道向远处延伸，两岸排布新式民居，对岸成片水杉与枯灌交错，河面水波平缓，眼前之景，令人无比愉悦。 远眺河道远处，该是淼泉小镇。左岸民居掩映在大树间，岸边堆着红砖杂物，河道中央有飞鸟掠过，对岸成排挺拔水杉，电线横穿上空，水乡田野视野开阔，色调清淡优雅。 途中偶遇了退休乡邻老殷，与我年龄相仿，精神矍铄，身骨硬朗。他原是村里当会计的，退休后，平日里下地、散步、打理小院样样不误，耳不聋眼不花，说话声音洪亮。一辈子扎根乡村，耄耋之年依旧精神饱满，看不出半点衰老疲态。他小儿子曾与我在车泾点上中学同事过将近一年。最近儿子翻建了平房加半层。老殷就独自住在这新房子内。他很健谈，和我们都熟悉，所以聊了好一会儿，闲谈之中都感晚年生活很好，知足了！ 行至朱家坊尽头，再往前，路不通了。远处可见民房处该是“居家桥”那个村庄了。这里有个河浜，叫孔泾浜，从雉浦河西岸向西延伸二、三百米，宽有二、三十米。以前这里有霸堤，堤岸也很宽，现在没了。可能是因为西面建了一条公路。河岸不再是交通要道了，因而掘了霸堤断了路。真是令人惋惜！想当年，我每日在河岸行走，清风拂面，视野开阔，心里格外舒畅。日复一日，顺着河岸往返学堂，这条路陪着我度过整个少年求学时光。其实，我不赞成掘霸断路的，河岸有河岸的风景，应该让这条风景线继续存在下去！ 无奈前路不通，我们只好折向西行，沿着孔泾浜南岸这条乡间水泥路缓步前行！ 前面有幢建筑物！ 噢，这是我上淼泉路过常看到的厂房，由卡迪郎服装厂与鑫之达纺织共享使用。前者主营服装服饰加工，后者专注纺织面料生产，二者形成上下游协同，依托常熟纺织产业带，实现从面料到成衣的高效生产，是本地中小纺织服装企业抱团发展的典型代表。 站在这个三叉路口，东面是卡迪郎厂房。 往南去吴庄村。 往北是淼泉镇。雉浦江西岸，居家桥那一段，儿时上学河边走的路再也走不通了。如今连片建起了淼泉新村，幼儿园，居民住宅和淼泉菜市场。宽阔平整的沥青公路，取代了河岸道路，直通淼泉镇上。 站在淼泉大桥往北看淼泉古镇。本来儿时上学常走的戴家大桥拆除了。 仅余残存桥堍，从这开始，到学校的路与儿时上学之路重合！ 走南街， 过丰稼桥， 往西拐，没几步就是供销社，往北走到底，便是我魂牵梦萦的儿时读书的学校。岁月更迭，流年变迁。曾经学堂里的少年，学成后重回故土。1968年我也成了一名母校的老师。再次日日行走在这条熟悉的老路。身份从学生变成了老师，心境也悄然改变。昔日端坐课堂聆听教诲，如今站上讲台教书育人，同一条道路，承载起不一样的责任与初心。 没过多少年，乡村教育不断发展，原本简陋的乡村小学几经修缮、扩建，于1969年9月在此创建了淼泉中学。我也于1977年由点上中学调入了淼泉中学高中部任教。我一生深耕乡村教育，从教四十一载，其中在淼泉中学坚守讲台二十六年，直至光荣退休。半生教书育人的岁月里，这条田间河畔的老路，依旧是我朝夕相伴的出行之路。从少年求学，到青年从教，再到中年坚守讲台，一条实实在在的道路，串联起我的大半生，见证了我的成长与坚守。 一张张老照留存着岁月的印记:我在老校区的留影， 1986年初到1987年底，学校整体搬迁新址，我和同事在校门口拍摄的照片， 我在岗工作时的办公照。这些照片，定格了我最好的年华。 这是八十年代末，淼泉镇政府出资建造的新校舍的门楼。 东教学楼，楼前醒目的校标。 西教学楼，楼前花坛里高高挺立的雪松！ 乡村教育蓬勃发展，学校几经修缮扩建，淼泉中学又变了样，面貌焕然一新。 打开某届校友会的航拍视频看淼泉中学，新旧对比，乡村教育的飞跃，故土家乡的巨变，一目了然。 昔日狭窄泥泞的田间小道，化作四通八达的乡村公路；零散老旧的乡间民居，变为整洁雅致的新式宅院；乡村路网通畅便捷；校园环境优雅怡人。平凡的乡土村落，在时代浪潮中迭代更新，百姓生活愈发安稳无忧。脚下这片土地，正一步步走上欣欣向荣的发展之路。 一条寻常乡间老路，藏着少年温情，载着半生师者初心，映着故土山河巨变。路途风貌岁岁更新，不复旧日模样，但扎根心底的童年记忆、育人赤诚与乡土情怀，历经岁月沉淀，始终不变，永远留存在心间。 2026-7-1 作者简介：戴葆初（昵称 : 月下丝语），1944年生，江苏常熟人，中学高级教师，2004年退休。现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苏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常熟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人在旅途》和《漫步枫林》，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