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毕业季。</p><p class="ql-block">我站在窗前,看着成群结队的毕业生走在湖对面的紫色小路上。他们穿着黑色礼服,欢声笑语像银铃般在湖面回荡。荷花为他们绽放,鸟儿为他们歌唱,树梢随着他们的脚步起舞,白云也变幻出最美的模样。毕业季里的青春多么美丽啊!</p> <p class="ql-block">我的毕业季在整整半个世纪前。</p><p class="ql-block">由于东北工学院(现东北大学)的学制比其它学校多了半年,我们到了1976年冬天的11月才毕业。正因为多了这半年,我的毕业季才成了泪水最多的回忆。</p> <p class="ql-block">悲痛从年初就开始了。1月8日,中国人民爱戴的周恩来总理逝世。噩耗传来,我惊呆了,热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仔细剪下报纸上的周总理遗像,恭恭敬敬地贴在日记本上,流着泪写下悼念周总理的长篇日记。</p> <p class="ql-block">1976年3月13日,我们毕业实践小分队入驻工厂,开始真枪实弹的毕业设计。调研到北京,正值清明时节,天安门广场万众悼念周总理、反对“四人帮”的情景震撼着我的心。我挤上人民英雄纪念碑,人群里有老人、青年甚至少年,大家围观着一张张写着诗词的大字报,有人大声朗读着。我和许多人一样,热切地将那些滚烫的诗句抄写到日记本上,其中就有“欲哭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这首诗后来被“四人帮”定为一号反诗)。</p><p class="ql-block">4月5日晚,由于到火车站送同学,就没再去天安门广场。就在当晚,四人帮镇压了在天安门广场悼念周总理的群众,并把悼念活动定性为“严重的反革命事件”。</p><p class="ql-block">我们离开北京,继续南下调研。</p><p class="ql-block">在去韶山的火车上,我看到同学小纪在翻看我的日记本,她是我班的学生党支部书记,我想:看就看吧,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何况我还在争取入党。</p> <p class="ql-block">调研结束,已是四月底,我们回到学校。没想到,工宣队的刘师傅很快找上门来。</p><p class="ql-block">这天下午,刘师傅把我叫到寝室走廊上,开口就问我清明前夕到天安门广场干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我答:路过,看了看。</p><p class="ql-block">他劝我要端正态度,好好想一想,明天再找我。</p><p class="ql-block">我想:这么多同学都去过天安门广场,为什么偏偏找我?他们一定知道我在人民英雄纪念碑抄过诗。谁告的密?我的脑海里闪过小纪在火车上翻看我日记的情景。</p><p class="ql-block">我舍不得销毁,就裁了几张纸将那几首诗粘贴遮盖起来。</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刘师傅又来找到我,问:“考虑的怎么样?”</p><p class="ql-block">我说:“我抄了两首诗,现在已经用纸粘住了,即使有流毒也流不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他的脸愈发严肃起来,说:“这是政治问题,不要开玩笑,希望你想好,明天主动上交。”</p><p class="ql-block">他走后,室友们给我出主意:烧了也不能交,一上交就是罪证。于是,我忍痛把那几首诗剪下来,然后付之一炬。</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刘师傅第三次来到我们寝室,问我:“想好了吧?”</p><p class="ql-block">说话的同时还伸出手来。</p><p class="ql-block">我微笑着对他说:“刘师傅,我已经把它们都烧掉了,这回真是没有流毒了。”</p><p class="ql-block">刘师傅气得脸发黑,说了声“你的态度很不好”,转身走了。</p> <p class="ql-block">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后果很严重。</p><p class="ql-block">这后果是在一年后才知道的,那时已回到成都。一天,突然收到从东北工学院寄来的一封信,写信的是校友田丹妮。我们不认识,<span style="font-size:18px;">只是听说过她是著名作家欧阳山的外孙女,</span>很惊奇她能打听到我的通信地址。她在信中告诉我,当时学校清理与“天安门反革命事件”有关的人,室友(校学生会干部)开会回宿舍说:七三真空的葛明居然把诗烧了也不上交,工宣队领导很生气,说:我们学校也有参与“四五天安门反革命事件”的人,七三真空葛明就是一个。他们还把这一结论装入了我的档案。我终于明白了,怪不得我在学校无论如何努力也入不了党,不仅入不了党,还给我戴上了一顶黑帽子。如果“四人帮”不被粉碎,我将没有出头之日。特别感谢田丹妮告诉了我这一切。</p> <p class="ql-block">虽然发生了与工宣队师傅的争执,却没有影响我毕业设计的热情。回到工厂,马上日以继夜地投入到紧张的图纸设计中。</p><p class="ql-block">7月6日,噩耗再次传来,朱德总司令逝世。我伤心。</p><p class="ql-block">7月28日凌晨,强烈的震动将我们从睡梦中惊醒,睁眼,看到电灯在不停地摇晃,隔壁有人惊慌失措地滚下楼梯。地震啦!早上得知,唐山大地震!这场大地震造成24万多人死亡、16万多人受伤啊!全国人民都为死难同胞落泪。</p> <p class="ql-block">9月,我们设计的辉光离子氮化炉进入组装调试阶段,每天在车间和工人师傅一起干活。</p><p class="ql-block">9月9日下午四点,广播里传来沉痛的声音:伟大领袖毛主席在京逝世!所有人都惊呆了。突然,有人哭出声来。紧接着,车间里哭声一片。我们再也压抑不住失去领袖的悲哀。那几日是在泪水中度过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我主编的油印小报《战地黄花》,自己写稿、征稿、排版、在钢板上刻字,邓世军印刷。</span></p> <p class="ql-block">10月上旬,我们设计的辉光离子氮化炉调试完成了,各项指标都圆满达到设计指标,该成果正式列入工厂的产品目录。</p><p class="ql-block">毕业设计胜利结束,工厂领导和工人师傅对我们赞誉有加。我和邓世军按机械、电气分工,分别整理完成设计计算书。带着厚厚的成果,装着工人师傅的情谊,我们小分队返校了。</p> <p class="ql-block">10月18日,人民日报公布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党中央向全国人民宣布粉碎了“四人帮”!瞬间,我的热血沸腾,热泪止不住涌出眼眶,这是高兴的眼泪啊!</p><p class="ql-block">10月21日,东北工学院召开大会,正式传达了中央十六号文件,通报粉碎“四人帮”并揭露其反革命罪行。会后,全院师生组成游行队伍,高喊着庆祝粉碎“四人帮”的口号走出校门。震耳的锣鼓响彻南湖,耀眼的鞭炮照亮夜空,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光,那是希望之光。</p><p class="ql-block">就在那几天,校学生会的干部找我,说:沈阳市要召开万人大会,大学生有一个方队,让我去指挥唱歌。我一听,有点胆怯,推辞说:沈阳音乐学院的学生比我强多了,还是他们指挥更好。(我至今还在为我的胆怯后悔)</p> <p class="ql-block">11月15日,我们毕业了。不知什么原因,我班连一张毕业合影都没照成。我舍不得离开同学们,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看着寝室里空出来的床,觉得心里也越来越空。我也走了,怀着惆怅的心情登上南往的火车。</p><p class="ql-block">火车经过唐山车站,我朝站外望去,大地震将整个城市毁成一片废墟,见不到一幢完整的房屋,只有一个水塔还顽强地矗立着。我向水塔致敬,它代表着一种精神。对,那是中华民族不屈的精神。即便十年浩劫,只要民族精神尚存,祖国就一定能走向复兴。</p> <p class="ql-block">又是一阵笑声从湖对面飘来,将我从五十年前拉回现在。看着雀跃前行的毕业生们,我想对他们说:多幸福啊,你们的青春毕业季只有笑声。但你们应该知道1976年的那个毕业季,有泪、有毁灭、有反抗、有新生。请记住唐山那个不倒的水塔,它是中华民族不屈精神的象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