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几日的天,细雨绵绵,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层发了霉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街面上人来人往,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又仿佛前面有什么宝贝在等,可细看去,眼里却都是空的,和庙里那些落了灰的泥菩萨没两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巷口有家小铺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王,人都叫他老王。他总爱坐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眼睛半眯着,看街上的人。有回我走过,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先生,你说这世道,和前清那会儿,真有不同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没接话。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前儿个,对门那户人家,孩子生了场急病,去医院,人家说要先交押金,不然不给治。夫妻俩跪在地上磕头,头都磕出了血,可那穿白大褂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像看两只碍眼的狗。后来呢?孩子没了。你说,这和当年华老栓求药,有啥分别?只不过那时候是血馒头,现在是红票子罢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吐了个烟圈,烟圈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晃了晃,散了。“还有那起子读书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在台上唾沫横飞,说什么‘理想’‘奋斗’,可转过头,就往有权有势的人怀里钻,像条摇尾巴的狗。他们写的文章,看着花团锦簇,细一咂摸,全是些空话套话,还不如村头厕所里的墙报实在。这和孔乙己的‘之乎者也’,又差了多少?不过是换了身行头,骨子里还是那副酸腐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说到这儿,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像只被踩了一脚的虾。好容易止住咳,他抬起头,眼里有红血丝,像要渗出血来:“你看那高楼,一栋栋往上冒,可楼越高,底下的影子就越长。那些住高楼的,踩着影子里的人往上爬,还嫌影子碍着他们的路。影子里的人呢?有的麻木了,就像闰土,见了人只会点头哈腰;有的呢,就学会了阿Q的法子,明明受了欺负,还在心里念叨‘儿子打老子’,转头又去欺负比他更弱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街对面传来一阵哄笑,是几个年轻人,围着个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老王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你看他们笑得多欢,可真要让他们为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跑得比谁都快。就像当年看祥林嫂哭儿子的那些人,凑完热闹,转头就把人家的痛处当笑话讲。这世上的看客,从来就没少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旱烟袋里的烟燃尽了,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先生,我该回去看铺子了。这世道,再怎么说,日子还得过不是?只不过这日子,过得像吞沙子,咽下去,硌得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转身进了铺子,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像把一个世纪的叹息关在了里面。我站在原地,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街上的人,一个个都像从鲁迅的书里走出来的,穿着现代的衣裳,过着现代的日子,可那魂儿,却还在旧时光里打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风起来了,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街上的人依旧匆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风,还在呜呜地吹,像在哭,又像在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