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行18:伊犁·特克斯八卦城

七月流火

　　天山北麓，伊犁河谷，一座没有红绿灯的城市在群山环抱中铺展开来。从高处俯瞰，街道如扇面辐射，八条主街从中心向四方延伸，四层环路层层嵌套，恰如一幅铺在大地上的《周易》后天八卦图。这便是特克斯八卦城，一座用城市规划写就的东方哲学。

　　走进城中心的太极坛，一座金碧辉煌的牌楼赫然矗立。牌楼上的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细看介绍才知，这金光来自万里之外的南京——江苏援伊·南京（江宁）工作组牵线，金陵金箔集团以0.1微米厚的非遗金箔为这座地标“贴金”，历经二十天精细修缮，才重现这般庄严气象。匾额题写“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特克斯展览馆”，这座兼具博物馆与观景台功能的建筑，正是读懂八卦城的钥匙。

　　一楼展厅梳理着易经文化的脉络，也讲述着这座边陲小城的建城往事。传说南宋末年，道教全真七子之一的丘处机应成吉思汗之邀西行，途经特克斯河谷，见此处“山之刚气、川之柔顺、水之盛脉”兼备，便确立了坎北、离南、震东、兑西四方位，留下了八卦城最初的构想。七百多年后的1936年，精通易理的伊犁屯垦使邱宗浚在此发现了旧址痕迹，亲绘八卦城图，取《易经》泰卦“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之意，期望在这片多民族聚居之地实现交融与大同。1939年，时任县长班吉春买来成匹布帛撕成布绳，用二十头牛拉犁，沿着八卦方位犁出了街道的雏形。一座凝固《易经》的城市，就这样在牛犁与布绳间诞生。

　　二楼展厅将视野从一座城拉向一片疆域。特克斯是乌孙文化与易经文化交织的唯一之地，西汉时期曾是乌孙国的政治中心，至今仍留存近两万座乌孙古墓与草原石人。展厅里，塞种、月氏、回纥、蒙古、哈萨克等三十余个民族在此繁衍生息的痕迹依次陈列。而在特克斯的历史篇章里，我看到了这座小城的变迁与抱负：从2001年获评“最大规模的八卦城”基尼斯纪录，到2007年成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再到如今“中国天然氧吧”“避暑旅游十强城市”的美誉。展厅一角的愿景墙上，“八卦奇城、天下福地”八个字，寄托着这座小城的未来期许。

　　八卦坛内，伊犁的地域文化如长卷铺展。张骞凿空西域的使节图卷，定格了丝路开拓的筚路蓝缕；细君和解忧公主的和亲史话，诉说着巾帼不让须眉的边关岁月。

　　乌孙古墓文物与草原石人及非遗传承，镌刻着千年游牧文明的密码。展柜中，哈萨克族刺绣的纹样流转着草原的四季，维吾尔族艾德莱斯绸的扎染技艺则晕染出绿洲的斑斓，安静地印证着这片土地的古老身份——这些物件从不言语，却让每一位观者都听见了西天山脚下多元文明交融的浑厚回声。

　　拾级登上太极坛顶楼露台，天地豁然开朗。站在坛顶的太极图上环顾四周，八条主街以中心为原点向八个方向辐射而出，每条街长一千二百米，每隔三百六十米一道环路，一环八条街，二环十六条，三环三十二条，四环六十四条，恰好对应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的易理数理。八条主街以八卦命名——乾街、兑街、坤街、离街、巽街、震街、艮街、坎街，连路灯都各有卦象符号：坎街灯柱上绘满水滴，离街路灯跳跃着火苗，一街一景，处处藏巧思。

　　离开时回望太极坛，我想起那位当地学者在坛顶的解说：乾卦卦辞“元亨利贞”，孔子注为“元者善之长，亨者嘉之会，利者义之和，贞者事之干”。这座城教人向善、合作、仗义、不懈——一座以哲学为蓝本的城市，终究是希望住在其中的人，活出哲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