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荐稿】，候鸟南飞之旅，（九十三）

yf的春天

　　昨夜细雨绵绵，晚饭过后便早早歇息，不知不觉坠入梦乡。梦里我奔跑在家乡蜿蜒的乡间小路，熟悉的山水村落铺展眼前，村口那棵百年老槐依旧枝繁叶茂。一心想赶回老宅，脚下却总也走不到尽头。雨停了，梦醒了，脚下只剩现实长路，一身冷汗浸透睡衣。晨起头脑昏沉，吃过早饭，便同丈夫搭乘地铁，前往厦门植物园。

出地铁站还要徒步一公里，前行途中，一座烈士陵园纪念碑骤然闯入视野，碑身高耸，浮雕和平鸽沐浴日光，漾开温润柔光。层层石阶之上，一队身着蓝校服的学生整齐肃立默哀，微风拂过他们胸前素白纸花，好似轻翻一页浸满热血的史书，原来是学校组织清明祭扫活动。我驻足静立，心中默默致哀，随手摘下路边一枝小野菊，轻轻摆放在石阶旁。石碑上“国家级烈士纪念设施 厦门烈士陵园”几字红得厚重沉静，黄菊随风轻轻摇曳，似在回应绵长追思。我蹲下身，指尖轻触冰凉碑石，忽然念起家乡清明旧俗，节前总要蒸制面食，祭祖追远。

　　怀着沉重心绪辞别烈士陵园，没走多运便抵达植物园。入园处巨石镌刻“厦门植物园”，朱红大字热烈如火。绕过缤纷花坛，一株巨大古榕映入眼帘，万千气根垂落拂地，扎入土中又抽新生枝桠，不问年岁，只管肆意生长。正午骄阳灼人，不少游客倚树纳凉饮水，我虽早已汗流浃背，却不愿停留，一心惦念山间繁茂热带草木。

丈夫买好门票朝我招手，检票入园后，我们顺着左侧环山路缓步上行。池畔白鹤低头轻啄池水，身形倒映水中，与莲、青石、天光一同随波晃动。我倚坐石栏，忽见一鹤振翅掠水，羽翼划破水面，碎影化作粼粼银鳞。稍作休整继续攀登，越往上游人越发稀少，沿途只遇下山路人，不见同往山顶的游客。周遭只剩原生密林，心中不免几分疑惑，植物园的植物哪去了？好在山势平缓不高，转过山头，眼前豁然游人如织，才恍然大悟，我们竟误走上了返程路。

　　路边一株枯木老树，枝干虬曲苍劲，干裂枝节间却迸出簇簇鲜嫩新绿。树下丛生多肉，不与林木争高，默默吸纳日光，将暖意封存肥厚叶片之中。我蹲下身，指尖轻碰饱满叶缘，忽然懂得，最深沉的思念从不必放声落泪，有时是沉默生长的绿意，是藏于心底、静待时机的坚韧。

行至仙人掌丛，我静静伫立许久。它们不依赖丰沛水土，把根系深扎粗粝沙石，肆意生长至树一般高，将繁花绽于尖刺之上。一位蓝衣老人缓步路过，笑着抬手指向最高那一株，我仰头望去，顶端一朵鹅黄小花，于嶙峋枝干间静静盛放。

　　露天沙生区更尽显野性风骨，沿石阶向上，两侧巨型柱状仙人掌直刺云天，深绿棱茎铺满阳光，硬朗挺拔。步道边零星缀着细碎小红花，为粗粝苍绿添上一抹温柔。我扶着石阶石墩喘息，抬眼望见最高一株仙人掌几乎与远处青山齐平，心底不禁感慨，南国烈日之下，仙人掌亦能自成一片苍茫绿林。

　　走入多肉馆，更是让人驻足难离，玻璃滤去灼热强光，屋内草木暖意融融。成片金琥圆滚滚挨挤一处，像满地铺展的绿色小太阳，连脚下沙土都显得温柔可爱。几株巨型仙人掌直挺挺立，几乎要戳透玻璃顶棚，带着几分天真傲气，引得游人纷纷上前合影比对高矮。暖房角落藏着开花的桃太郎，艳红大花从短粗茎干蓬勃绽开，粉心黄蕊，娇柔明艳，与周身尖刺的厚重植株形成鲜明反差，路过之人无不驻足惊叹。

　　雨林秘境藏着无尽惊喜，倾斜枯树干上附生成片粉紫蝴蝶兰，花瓣凝着水汽，树荫下熠熠生辉，如同散落一地碎钻。密林深处树干错落排布着各色凤梨花，红、绿、紫层层叠叠，仿佛画师随性泼洒颜料，每一处都满是蓬勃生机。

逛完植物园出口，顺路拐进铁路文化公园。废弃老铁轨改造为慢行步道，老旧枕木替换成红砖石板，道路两侧三角梅热烈盛放，一团团艳红将整条长路烘得暖意融融。几位老人坐在石凳闲谈晒太阳，我与丈夫沿着铁轨慢慢踱步，树影在轨道上缓缓摇晃，脚步也不由自主慢了下来。暮色缓缓漫过三角梅的花簇，晚风裹挟草木清香拂过肩头。铁轨向远方绵延，一头连着陵园刻下的家国记忆，一头连着植物园自在生长的万千生灵，也连着我午夜梦回、千里之外的故乡。

　　这一日，始于肃穆追思，终于满目青绿；心绪从沉郁怅惘，慢慢舒展平和。恰如这场跨越山海的南飞之旅，一半心底牵挂故土旧梦，一半沿路捡拾新鲜风光，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温柔。那些陵园里沉默的石碑，教会我何为敬畏与铭记；枯木上新抽的嫩芽、沙石里开花的仙人掌，又告诉我困顿之中自有新生；梦里望而不得的家乡老宅，也在此刻化作心底柔软的底色。人间本就是一边回望来路，一边奔赴前路。心中思念先祖故人、英雄先烈，眼底盛着他乡草木、人间烟火，乡愁与风景便能共生共存。今日所见的骄阳、繁花、旧轨与青山，都会妥帖收藏在记忆里，成为往后岁月里，随时可翻阅的温柔篇章。晚风渐凉，我们转身踏上归途。身后繁花与旧轨渐次远去，心中却格外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