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深处的永嘉路(一)

周永跃

<p class="ql-block">  清晨七点半,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碎成一地金币。我踩着这些光斑,从瑞金二路口慢慢向西踱步。</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窗外的西爱咸斯</span></p><p class="ql-block"> 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多年。1980年搬来永嘉路,来去匆匆,梧桐树只是车窗外的绿色屏风。直到退休,才第一次用脚往返丈量——原来熟悉的路,却也如此陌生。</p><p class="ql-block"> 1920年,法租界公董局的一位工程师铺开图纸,将这条路命名为<b>西爱咸斯路</b>——一个拗口的法文名字,像一枚洋钉,楔进上海的地皮。1943年,它改叫永嘉路。名字变了,但路还在,梧桐还在,那些藏在围墙后面的故事,还在。</p><p class="ql-block"> 2007年,上海市政府颁布《关于本市风貌保护道路(街巷)规划管理的若干意见》,<b>将永嘉路列入64条"永不拓宽"的马路之一</b>。无论城市如何膨胀,这条路始终保持着百年前的尺度——两排梧桐,两道围墙,中间容得下两车交会,也容得下一个闲人慢慢踱步。在这里,时间不是被压缩的,而是被拉长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口袋里的咖啡与公园(正面)</span></p><p class="ql-block"> 309号不再是紧闭的大门和沉默的围墙,而是一个口袋公园——城市微更新的产物。几块生锈钢板搭成的小屋,嵌在绿植之间,这就是Pocket Pocket口袋咖啡。空间不大,但窗景极好:外面是遛狗的美女、推婴儿车的母亲、坐在长凳上晒太阳的闲人。一杯dirty二十多元,在上海的精品咖啡里算是亲民。</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口袋里的咖啡与公园(一角)</span></p><p class="ql-block"> 口袋公园的意义,在于它打破了永嘉路的围墙逻辑。这条路的大部分空间被围墙切割,私人领地与公共街道界限分明。但309号把路边围墙推倒了,让路人可以坐下来,看一会儿树,发一会儿呆。生锈钢板的锈迹与梧桐树皮的颜色相近,小屋仿佛从地里长出来,而非人工植入。这不是气势磅礴的城市革命,只是一种温柔的修正——让马路重新属于行人,而不是属于围墙后面的历史。</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田汉的南国艺术学院</span></p><p class="ql-block"> 371号与309号相隔不远,马路南侧,一排奶黄色的街面房子,内里则是典型的库门房子。</p><p class="ql-block"> 门边的铭牌写着:<b>田汉旧居</b>,<b>南国艺术学院旧址</b>,徐汇区文物保护单位。1928年,田汉在这里创办了南国艺术学院。师资堪称豪华:徐悲鸿教画,欧阳予倩教戏,徐志摩偶尔来讲讲新诗。学生里后来出了郑君里、陈白尘、吴作人——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部中国文艺史。</p><p class="ql-block">这处旧址真正的价值,在于它见证了中国现代戏剧和电影的萌芽。田汉在这里写下《名优之死》《南归》,在这里排练《莎乐美》,在这里把一群年轻人引向艺术的"歧路"——那条路后来成为中国文艺的主干道。如今,石库门的木门紧闭,门上的漆剥落殆尽。</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南国艺术学院内通道</span> </p><p class="ql-block"> 现在这里房子已经是大杂院,晾衣绳上飘着床单和衣服,过道上挤满着电动车。谁也不会想到,这里藏着整个中国文艺的青春期。</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383号的三重人生</span></p><p class="ql-block"> 与371号比邻的383号,气质截然不同。</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片混合式花园住宅,由主楼与多个副楼组合而成,红瓦斜坡屋顶,奶黄色拉毛墙面,半圆形的门廊向外敞开,像一位老绅士微微欠身。由中国近代著名建筑师范文照设计,始建于1926年。</p><p class="ql-block"> 1920年代末,孔祥熙与宋霭龄从日本回国,将这里作为他们在上海的第一处住所。后来孔祥熙又买下相邻的385号,两幢房子墙头相隔,一门相通,形成一片连通的宅院。可以想象,彼时,这座花园里曾有过怎样的宴席:宋氏姐妹的旗袍裙摆扫过草坪,政商名流的轿车在门前排队,留声机里放着爵士乐,香槟杯在月光下反光。</p><p class="ql-block"> 它的第二重人生,属于电影。1976年,上海电影译制厂迁入此处。主楼底层是厂长室、剧务和制片办公室,二楼是配音演员和翻译们的休息室,假三楼则作为一个小型图书馆。别墅对面新建了一幢房子作为录音棚,两间排练间以及录音、剪辑的工作室,还有一个可容纳约200人的放映室。从此,这片洋房里的声音,比孔祥熙时代的觥筹交错更持久地留在了中国人的记忆里。《简爱》里罗切斯特的深沉,《虎口脱险》里指挥家的滑稽,《佐罗》里阿兰·德龙的潇洒,《尼罗河上的惨案》里波洛的狡黠——都是在这片房子的某个房间里,被一句一句译配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东侧副楼我女儿曾经的幼儿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它的第三重人生属于我</span></p><p class="ql-block"> 1990年代,这片房子的东侧副楼是我女儿的幼儿园。那时我不知道这里曾是孔祥熙的宅邸,也不知道译制厂的演员曾在院内主楼里配过《简爱》。我只知道每天下午,我妈妈站在那扇黑色铁门前等她孙女放学。如今她已长大成人,那扇铁门后的走廊或许早已改作他用,但每当我路过383号,仿佛还能看见九十年代某个下午,一群孩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而我妈妈则在栏杆外等着她的小宝贝。</p><p class="ql-block"> 如今,这里挂着上海市文化市场执法总队的牌子。像一位坚韧而默默无声的卫士,守护着上海文化的一寸方土。</p><p class="ql-block"> <b>一墙之隔,371号田汉排演的话剧,383号译制演员的配译——两种声音,在同一条马路上演绎。</b></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

围墙

田汉

孔祥熙

永嘉

这里

房子

南国

口袋

译制

主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