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 游

原风(ahw)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还是要从童年时代说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第一次出远门,是儿时坐着父亲的毛驴车,随他去了趟新乡市。那是父亲特意让我请了假,带我出去见世面的一次“壮举”。这一“壮举”让我第一次看到了火车,它给予我幼小心灵的震撼,至今印象深刻;这一“壮举”也使我第一次见识了城市。虽然只是在市郊,毕竟看到了“高楼大厦”的模样,心底也许在无意识中产生了某种向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次“远游”行程达30华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来上高中,来到座落于太行山南麓的抗大中学。人们说这里就是穆桂英大破洪州的洪州城,可我看到的却是一望无边的沙岗丘和乱石滩。尽管如此,那种旌旗猎猎,万马腾跃,喊声震天,往来厮杀的古战场景象还是在头脑中演绎起来。尤其是这里雄山迤逦在望,荒滩阔远苍凉的景象,殊异于家乡田与田交错、村与村相接的繁密与紧凑,于我而言,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体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抗大”离家约60华里,比起此前之“远游”新乡可谓“遥”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来到洪州,天地似乎一下变大了,入校未久,便约同学野外“观光”。脚下时而沙丘起伏,时而乱石铺滩,渐行渐远,回望校舍已没入灌木荒丘。走的久了,内急之感遂生,张望四野无人,便站在高处酣畅淋漓地撒将起来。轻快之余,却想起了孙悟空撒在如来手掌的那泡猴尿,心里寻思:俺的这泡也够远了吧!胸中竟有一股子豪气生将出来,仿佛自己真的足踏天涯海角,仿佛自己真的见证了地阔天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现在看,如此井蛙之思当然滑稽可笑,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以一个14岁农村娃的经历和眼界,那种自以为走出了小旮旯,见识到大天地的兴奋却是真实存在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高中毕业到开封读大学,终于第一次尝到了坐火车的滋味,也终于走进了城市之中,心里在憧憬未来的同时,却又生出一丝隐隐的怯意,这怯意也许源于陌生,也许掺着些自卑,毕竟自己是如此的稚嫩而浅薄,在那么多见多识广,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中,难免陷于自惭形秽。然而,这样一种全新的环境考验却使我的人生站在了一个更高的视点上,也完成了一个乡下孩子眼界和见识的启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参加工作后,意识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信条从未消弥。睁眼看世界的渴望使年轻的我将出差视为一种机遇,每次在火车上看车窗外不断变幻的山水田野,都市乡村,我都会沉浸其中,无尽的想像与遐思便在头脑中翻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以后,随着工作和经历的变迁绵延,或出差或游历,或天上或地面,新疆、西藏,西欧、北美,腿脚越来越长,视野也愈发阔远。这样的阅历过程,总有一些情景能给你带来冲击身心的快感。同时,见其愈多,愈觉知之少;虑其愈深,愈感识之浅的忐忑也在心中交织。于是,仿佛有一种遥远的召唤,时常从大自然的某处角落、从人类文明的某个方位发出,以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诱惑着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曾经,那位女教师的辞职信仅写了这么一句话,就在网络上引起那么大的轰动。在我看来,真正让人们为之破防的,恐怕不是这句话有多么强烈的诗意色彩,而是它冷不丁戳中了无数人隐藏在心底的那种欲望,引起大家强烈共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只是,当今时代,似乎个个都背负着沉重的工作和生活压力,又有几人能有这样一份从容与洒脱呢?即使有条件放弃工作去旅行,在交通方式高度便捷、信息获取高度智能的今天,有谁还会用身体去丈量脚下的大地,用心灵去感知眼前的世界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不禁使我想起了古代文人的壮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壮游”一词应该来源于杜甫带有自传性质的五言长篇叙事诗。他于晚年回顾自己一生的经历,抒发怀才不遇的愤懑与忧国忧民的情怀。其中讲到自己年轻时的“快意”“出游”,有“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语,自传诗却题之曰《壮游》,盖即源于此也。他一生以天下为己任的胸襟,他笔下沉郁顿挫的现实主义史诗,无不从他青年时的赍志壮游、中年后的颠沛流离中得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壮年漫游似乎是古代文人的共同追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李白“知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二十多岁“乃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一生遍历大半个中国。其豪放飘逸的个性及诗风怎能少得了伟大祖国壮美河山的感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司马迁二十壮游,南探北访,行程数万里,“网罗天下放失(通“佚”)旧闻”(司马迁《报任安书》),掌握大量第一手史料,这才成就煌煌《史记》光耀千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徐霞客少时即“志在四方”,“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明陈函辉《徐霞客墓志铭》。下同)。他放弃科举功名,一生许之山水,遍游名山大川,“穷天地之变,极山水之奇,以成一家之言”,终有科学价值与文学地位不凡的《徐霞客游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遍览古代文人先贤,凡成就卓著者,无论主动还是被动;无论求学访友的交游,还是仕途浮沉的宦游,莫不足迹旷远,所历丰沛。古代出行条件的艰难,反而使他们在这样的游历过程中,或身心磨砺,完成人格塑造;或情动自然,获得艺术灵感,而大自然也在他们的游历活动中被赋予魅力无穷的人文灵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明代画家董其昌认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会将胸中污浊之气荡涤干净,对大自然的审美意象才会内化于心。这不仅是高超艺术创作的不二法门,也是个人提升格局,净化心灵的修行之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今天的人们依然热衷于旅游,只是,像古人那般胸怀志向,情与山水,竹杖芒鞋,瘦驴破车的沉浸式深度漫游却很是难得了。那种景区内摩肩接踵,人潮涌动的壮观景象已然成为中国特色;那种“上车睡觉,下车尿尿,景点拍照,回家一问啥也不知道”‌的尴尬游成为常态,哪里还谈得上感受自然、增长见识?哪里还指望宏阔胸襟、净化灵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真正的壮游,是慢下来,是静下来,是放下一切浑浊功利的“空”游,是用身心去感知天地人间的悟道:睹世上喜乐而释然,遇人间悲苦而忧悯;临瀚海则胸为之阔,登雄山则心为之豪;抚松竹则志为之刚,嗅花草则意为之善,乃至心游万仞之外,意达八荒之极,进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王勃《滕王阁序》)的境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游而如此,岂不快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图片来自网络或AI。致谢!)</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