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多雨的冬天(上)

刘博温

<p class="ql-block">文字 刘博温</p><p class="ql-block">图片 互联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注:这篇小说发表在《作家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走出家门,抬头看一眼阴雨沥沥的天空,恨恨地骂:“我操你妈的,还有完没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有人喜欢温哥华的冬天,因为它几乎每天都在下雨,漫天的乌云从早到晚笼罩在头顶,持续时间之久叫人心生绝望<span style="font-size:18px;">。眼前的这场雨,已经下了一个星期,依然看不到一丝天晴的苗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老周的心情糟透了。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心情都不好,这回更糟。因为两个给人添堵的坏消息,老周昨晚跟太太大吵一架,憋了一肚子的闷气。</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十年前那个夏天老周来到温哥华的时候,心情可不像现在。那时候的心就像是温哥华湛蓝如碧的天空般明亮。儿子进了本地最好的私校读高中,因为在国内学校打下深厚的知识基础和抗压能力,语言和学业都没有压力。老周自己在老家开的快递公司,正赶上国内网购行业蓬勃发展,赚了个盆满钵满。虽然说儿子每年学费加租房要小一百万,对老周来说不算啥事儿。后来儿子上大学去了多伦多之后,老周在温哥华南边一个小镇上买了一栋三百平米的大别墅。太太辞了国内公务员的工作,每天跟镇子上的一群华人大妈们唱红歌跳广场舞,参加各种社团活动,乐此不疲。老周闲得无事,学会了钓鱼滑雪打高尔夫,每个季度飞回国一趟,看看自己的公司,过一过当老板的瘾,小日子过得十分惬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先来的坏消息是关于他的生意。他的快递公司在鼎盛的时候有两百多骑手(快递员),是那个小城里的行业老大。老周的表哥在城里做官,因此那些“通”字号大公司并没有给老周太大的竞争威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但是从去年开始就不行了,老周的表哥因为腐败被双规,老周的公司没了保护伞,又赶上新杀入快递行业的某巨无霸公司开始给骑手五险一金,各大公司都跟风而上。快递本来就是一个低利润行业,老周可给不起,给了就得亏本。因此骑手们开始跳槽,根本拦不住。业务量眼看着逐月下滑。到了今年,各大公司纷纷上线无人快递车,行业内卷激烈道你死我活。有人劝老周也买几辆试试。老周回国考察了两个星期,发现里边有太多坑,自己又不懂技术,踩进哪个都扛不住,只好作罢。这么一来,老周的业务雪上加霜,眼看着就要玩儿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另一个坏消息是来自于他的独生儿子。儿子是老周的骄傲。在温哥华上高中时成绩优异,之后考上了加拿大最牛的多伦多大学,学计算机。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老周太太恨不得把整个镇子都嘚瑟遍了。老周虽然没那么张扬,在跟朋友打球的时候别人问起,也按耐不住自己的得意与骄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儿子大学毕业后,顺利地被多伦多大学录取做了研究生。老周夫妇自然又嘚瑟了一番。因为成绩优异,儿子硕士毕业后进了大企业古哥,在当地的研发中心做程序员。老周太太照例出门显摆一番,召一顿羡慕嫉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两星期前,儿子打电话来,说他被公司解雇了。老周听了,如同吃了一记闷棍,不知道儿子犯了啥错。问起来才明白,儿子没错,是AI(人工智能)惹的祸。</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本来老周觉得,儿子那么优秀,就算这家不行了,另换一家应该不难。如今形势变了,编程序这活儿人干不过AI。老周跟儿子说回温哥华吧,回来咱们一起想办法。儿子不愿意,说温哥华的工作机会还不如多伦多。后来老周才知道,儿子是在那边交了女朋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开始担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想这一辈子,老周从来没有因为钱发愁过,这都退休了,忽然发现除了自己老两口那加起来不足八千块人民币的退休金,剩下的就只有银行里躺着的几百万存款了。虽然不少,却是死的,坐吃山空,心里不踏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想了两条道。一条是把温哥华的房子卖了,把钱留给儿子,自己老两口回国。退休金虽然不多,在老家那小城市生活完全没有问题。再加上几百万存款还有利息。另一条就是把国内的房子卖了,看看能不能在温哥华找个赚钱的机会,哪怕开个小饭馆或者杂货店啥的也能过日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跟太太持不同意见。老周想回去,太太想留下。太太的理由很充分:老家的天气不好,冬天冻死人,夏天热死牛。这是其一。儿子在这边,父母就应该在这边,可以把温哥华的房子卖了去多伦多再买一栋,全家人在一起。将来还得靠儿子养老,说不定还得给儿子看孙子。这是其二。另外,老周夫妇俩都拿着枫叶卡,没有入籍,如果想继续拿卡,就必须每五年在加拿大住两年,这叫“坐移民监”。拿不拿身份再说,若是没了卡,再来加拿大就很麻烦,看儿子都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有一条,太太没说,老周心里清楚。当年拿到枫叶卡的时候,正赶上儿子考取多伦多大学。两口子回国,太太以祝贺儿子考上多大为名在小城摆了一个百桌大宴。五服以内的亲戚,幼儿园小学中学的同学以及之前工作过的各部门的同事都请了,比别人家娶媳妇儿还热闹。拿了枫叶卡,老周太太看那些客人的眼神里带着十足的优越感。有客人起哄说:你们家下回回来就算外宾了。老周太太两眼一瞪说:屁话!什么叫下回?现在就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要是就这么悄默声儿地回去了,她的面子往哪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年老周常来常往,知道国内的巨大变化,太太五六年没回国,脑子里还是以往那个乱糟糟的小城印象,老周说啥她都不信,老周就拍照片拍视频给她看,太太看了,说倒是挺好的,那我也不回,回去了我就不是外宾了,遭人笑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太不愿意回去,就劝老周就在温哥华干点儿什么,反正手里还有本钱,哪怕开个小饭馆不也挺好?老周摇头说,就我这英语?除了hello,byebye,thank you啥都不会,开啥买卖都没戏。太太生起气来,说当年来的时候我叫你学英语你就是不学。你能怪谁?这一开头不得了,老周这一辈子犯过的过错被太太一桩一件翻了出来,把老周气得七窍生烟,老周每辩解一句,就会被太太的回怼噎个半死,少不了一顿爆吵。吵累了,各回各屋睡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吵架的结果一日既往,就是没有结果,因为老周从来就没有赢过。每次吵完了都是自己生闷气。这一回也是如此,一晚上没睡好,天亮爬起来,自己烤了面包,热了牛奶,吃完了,穿上雨衣出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3.</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老周没去打高尔夫球,没去滑雪,也没有去海边,他沿着出小镇的公路,往海边的相反方向一路走去,走上一座桥的时候,停下了脚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发现不对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座桥和桥下的这条公路老周十分熟悉。他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到这里,趴在桥边上看下面来来去去的车流,想象着这里的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借以忘记心里的烦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条路是99号公路,是从温哥华去往和平门的主要通道。和平门是加拿大和美国的边界标志。这座桥是简简单单的跨路桥,桥上的路叫作莱斯米尔,很窄,只有上下两条车道。平常这个时候,早上九点多钟,是99号公路最为繁忙的时候。上班的车流便如一条湍急的车河,“嗖嗖嗖”的,一辆接一辆地穿过桥洞,老周站在上边,都能感觉到桥梁一阵阵的颤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没有。公路上没有一辆车在跑。向北去温哥华方向的三条车道堵得死死的,车辆都动弹不得。老周曾经遇见过这种情况,那是因为位于北方数公里处弗雷泽河下的河底隧道Massey Tunnel 关闭了。向南去和平门方向的三条车道中只有最外边一条停满了车辆,远远望去,像一条死掉的长蛇,蜿蜒着看不到头尾。中间两条车道空着,偶尔会有警车拉着警笛飞驰而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事儿了。”老周刚刚在心里做出判断,就听见天上直升机轰隆隆的马达声由远而近。直升机飞到老周头顶上空的时候,老周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迫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这个时候,老周听见远处凄厉的警笛声从北向南不间断地传来。他赶紧趴到桥的北护栏,随着警笛声迅速靠近,老周看见一辆灰色保时捷飞驰电掣般冲了过来,后面警灯闪烁,警笛长鸣,不知道多少辆警车在后面紧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保时捷接近桥梁的时候,老周从北护栏三步并两步跳到南护栏,期望着看到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飞出桥洞的情景,然而却没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那辆保时捷过桥后就急刹车停下了,因为太急,撞上了路中间的隔离带,车头撞了个稀烂。两辆警车冲过去原地掉头停下,另外几辆在它后面停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直升机突然升高,警笛也不再鸣叫。漫天的乌云滚动着,雨依然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天地之间突然静了下来,老周盯着那辆保时捷,眼睛都不敢眨,担心那开车人还有没有活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警察们开始喊话。几个警察端着枪小心翼翼的向保时捷靠近,在他们离保时捷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保时捷的车门开了,一个男人举着双手从车里出来,头上带着一顶高尔夫球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男人高举双手,抬头看看天空,缓缓移动着脑袋,眼神扫过桥上的时候,看见桥上的老周,他忽然喊了一声:“哥们儿!我完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一脸懵,什么情况?因为天阴光线昏暗,距离又不近,老周看不清那人的脸,心里疑惑着:他认识我?我认识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老周发蒙的时候,那人已经被警察抓住押入警车,他自己也被一拥而上的警察按倒在地。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几个警察是什么时候冲上桥的。一个警察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他不知道,只感觉手腕上一阵冰凉,他知道,那是手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4.</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警察局,一个空旷的房间。中间有一张桌子,老周<span style="font-size:18px;">双臂被反背着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背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盏白炽灯从房顶上吊下来,老旧的灯罩像一个盘子倒扣在灯泡上,昏黄的灯光照着老周花白的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头低着,低得很深。他在努力地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却怎么也不能把心绪集中,他吓坏了。那一声“哥们,我完蛋了”像一根钉子锲入他的大脑,那声音在脑袋里反复轰响着,“我完蛋了,完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周的心情慢慢地平息下来,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想着早上发生的一切,怎么也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那个人是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细雨敲窗的声音加剧了这种死寂。老周从来没有跟加拿大警察打过交道,连开车都没有罚过。当他想起网络上看到的关于美国警察的视频,他不知道不确定这里的警察会不会像美国警察对待嫌犯一样对待他,浑身就不寒而栗起来。他心里转过无数可怕的念头,想到会不会被打,被关进监牢,甚至会不明不白地死在牢里。想到这里,他的身子开始颤抖。他努力说服自己这也许是一个梦,但是当他感受到手腕上冰凉的手铐时,他怒了,在心里大骂:“操你妈的,我操你妈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并不知道自己在骂谁,他只是想发泄自己心里的冤屈而已。骂了半天,眼泪忽然涌出来,眼泪和雨衣上仍然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滑落在地板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知过了多久,一股香气传来,老周收住眼泪,睁开眼扭头向门口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高大、大肚便便的白人警察,金发碧眼,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很年轻的样子。他右手举着一支尚未吃完的汉堡,另一只手揽着一个女警察。那女警察比白人警察矮了一头,一头长发染得焦黄,是个亚洲面孔。一张瓜子脸,脸色黝黑,双眉细长,眼睛也细长,紫色口红,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她右臂下夹着笔记本电脑,左手举着一杯咖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人走到老周面前的桌子后面坐下,女警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再把咖啡放到白人警察面前,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扭头给白人警察一个请示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白人警察把最后一口汉堡吞进肚里,然后把五个手指依次放进嘴里嗦,觉得嗦干净了,拿过女警早就举在面前的纸巾,擦手擦嘴之后,扭身把脏纸扔进垃圾篓,端起咖啡嘬了一口。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嘎吱吱”的声响,他身上的肥肉从椅子两边溢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眯着眼看向老周,懒洋洋地从嘴里冒出几个词:“Name, birthday.home address.”那声调平得像是机器发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心里慌乱,想摇手,却发现手被铐着,赶忙摇头,乞求地看着那女警,嘴里连连说着:“No English .no English, no……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人警察皱皱眉,撇撇嘴,转身微笑着对那女警道:“Honey, you've got work to do.”(宝贝儿,你的活儿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女警微笑点头,转向老周,审视的眼神在老周的脸上逡巡了三秒钟,开始用一口典型的“港普”做介绍:“这一位系Miller警官,我叫Melody ,姓林来的,你可以叫我林警官,也可以叫Madam。no,算了,你不懂得英文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老周点头,她接着说:“Miller 警官说你涉及一起严重的案件,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是同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一听就急了,大声喊道:“No!我不是!”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忘记了自己被铐着,刚一起身又重重坐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Melody轻轻摇摇头,摆摆手制止住老周,接着说:“你激动什么嘛。还没有问你。一会Miller 问你什么你老实回答就好了。你有权唔出声,但讲的每句都可能成为证据喔。”她稍稍停顿,嘴角扯了一下,接着说:“我劝你合作啦,介里系加拿大,唔系大陆。OK?”</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见老周点头,她又问:“你有律师没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摇头:“没有”。他一辈子没打过官司,从没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律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