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kadzna"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5px;"><b>郭珠美: 我的哥哥郭松棻 - 存在的呵问与历史的反思</b></a></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下面这篇评论文章,也称《喜剧·彼岸·知性》,系根据郭松棻先生1986年在纽约《中报》副刊发起的 “木心散文专题讨论会” 上的发言和研讨内容编写而成。</span></p> <p class="ql-block">英国批评家戴维·达契斯(David Daiches),论詹姆斯·乔伊斯时,曾经说:乔伊斯的文学事业,是要逐步把自己跟生活绝缘起来,然后达到一个喜剧的境界。他说,这是乔伊斯毕生以赴的工作。</p><p class="ql-block">接着,他就界定广义的喜剧与悲剧的不同,拿我们人对世界的态度来讲,悲剧家总是要想参与,想分享这个世界,得到他应有的一份,占有欲非常强。反之,<b>喜剧家呢,他放弃了这世界,不要他的那一份,退为全然超脱的旁观者。</b></p><p class="ql-block">悲剧,也就是说那个作家时时意识到他在世界上的位置,喜剧家就不再顾念他在人间的一席地了——达契斯认为,乔伊斯,便是一位伟大的喜剧家。</p><p class="ql-block">如果这样的说法可以成立的话,那么,我觉得,<b>木心的散文世界,就是一个喜剧的世界。</b></p> <p class="ql-block">我自己打比喻:悲剧是走兽,狮虎在地面步行搜视。<b>而喜剧呢,是飞禽,鹰鹫在高空翱翔俯瞰</b>——这便是我自己在木心的散文中感觉到的,他,是个属于喜剧的能手,他描写很多事件事物,总是一笑而过。</p><p class="ql-block">这“一笑而过”,总的印象,木心是个苦中作乐的作家,再苦再惨的事情,他根本不执著。一执著,就过分哀伤,过分去强求它的意义,甚至过分去强求生命了。</p><p class="ql-block">上帝,为什么,为什么?木心不是这样,不屑这样。如果以中国的思想家来比,他接近于老子,或庄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自然,是无慈悲的,哲学家对生老病死不过分忧戚,但并非冷感,他是另外一种体识。</p><p class="ql-block"><b>木心的散文就像鹰鹫凌云,很轻捷地飞过去了。</b>他是一个时间空间的神游者。别人看不懂,以为他是中国人里最阔绰的旅行家,世界各地都走遍。是的,他在文字里是一个现代寰球旅行家,而心境上呢,<b>在鸟瞰世界各地的“人”与“事”的时候,他轻快地嘲笑。</b></p> <p class="ql-block">“轻快的嘲笑”,这是爱默生讲的。他说:“愚蠢的人祈祷,<b>天才是轻快的嘲笑者。</b>”</p><p class="ql-block">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木心很接近爱默生的这句话。不但如此,他的世界,与爱默生的世界也似比邻。</p><p class="ql-block">“轻快的嘲笑”,这是很难办到的,你笑得不好,读者就觉得走了板,那就无从谈起了。而木心在“轻快的嘲笑”这样的冒险中,有一个东西支撑着他,不使“轻快的嘲笑”流于失败,这是个什么东西呢?我觉得,<b>贯穿在木心的散文世界中的那个强力的东西,我把它叫作“彼岸性”</b>。</p> <p class="ql-block">木心作为散文家,一个非常独特的素养,与五四以来绝大多数的散文家不同的是:</p><p class="ql-block"><b>木心有形上的生活</b>,也就是说,在木心的冥想沉思中,他求得很远,他远远地达到了“彼岸”;但是他在落笔的时候,却又不给我们带来太多的彼岸消息,而调弄的却是“此岸”零零星星琐琐碎碎的题材,但就在其中,隐藏着那个“彼岸性”。</p><p class="ql-block">一般的散文家,特别是中国的散文家(其实对小说家、诗人,我也有这种感觉),他们都只是从“此岸”看“彼岸”,因此他们的笔调,或者心情,总是向往的,感叹的,赞仰的,觉得那么多灿烂多美丽。</p><p class="ql-block">写英国的一条河啦,写普林斯顿的秋天啦,这种东西,作为一个读者,我的感觉早已经麻木了,很难起反应了。</p><p class="ql-block">而木心相反,<b>他着笔轻淡,但言外之意始终在观念的异域中怦怦叩动,</b>所以我觉得木心前程无量,我看到了正在发展着的向度和远景。</p> <p class="ql-block">木心有一种哲学的思维习惯,其实他跟德意志的形上生活非常接近。从歌德,一直过来,到近代的赫塞,他们晚年在压轴性的杰作中,都写一个人,从青年走向世界,经过漫长的历程,终于成熟。</p><p class="ql-block">德国的文学家、音乐家,他们都擅长一种所谓“成长的小说”、“成长的音乐”。<b>而德国的艺术家,在最成功的时候,就是从“彼岸”归来的时候。</b></p><p class="ql-block">前几天,木心也谈起,使我醒了一下,他谈瓦格纳。瓦格纳到了《帕西弗尔》,才归真返璞。那么,帕西弗尔就是已经从彼岸归来的人。</p><p class="ql-block">但是他再回到现实的世界时,与在原地的人所认知的现实世界是不一样的了——我觉得也可以用这个,来形容木心的散文世界,虽然他还只发表了《一集》,还没有到瓦格纳写《帕西弗尔》的时候,我想,我们也预见到木心将写出他的《帕西弗尔》来。</p><p class="ql-block">木心,我觉得他可贵的是:他从“彼岸”回来,不提早告诉读者说,他找到了,然后像华兹华斯那样说出一个警句来。他并不那样做。</p> <p class="ql-block">也就是这一点,以及其他的个人原因和时代原因,我认为木心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是这“理想主义”应该放在其次,谈他的散文,还得先说他是一个知性主义者。</p><p class="ql-block">他的知性找不到归宿,我觉得他一直找不到归宿。唯其这样,才使读者,像我这样的读者,引起共鸣,如果一下子给我答案,我就不会看下去了。</p><p class="ql-block">我觉得,“知性主义”,还不能概括木心的全貌。用我的话来讲呢,<b>他是“知性主义的怀疑论者”,</b>为什么我要加上一个“怀疑论者”呢?一般的十九世纪以来的西方理想主义,是“主体”看“客体”,非常自觉的,我是一个“主体”,我在看我的生活,看我的历史,看我的童年,或者,看别人的故事。</p><p class="ql-block">这种主体性的强烈意识,我觉得就是十九世纪以来知性主义者的最大的基盘,从而构成知性主义的散文世界——但是木心已经不是这样,用我的一个公式来排列,就是:先把这个“主体+客体”用括弧括起来,而在前面再加一个“主体”——主体(主体+客体)——也就是木心的第二个“主体”,才是构成他“知性主义的怀疑论者”的一个特点。</p><p class="ql-block">怎么说呢?就是这个“主体”在看“主体看客体”。所以我觉得他写到自己的经历时,<b>他的第二主体在看,在嘲笑,嘲笑自己,同时也嘲笑到历史的时刻,</b>这才是他散文精髓之所在——我的感觉如此。他的“主体”已经多退了一层。</p> <p class="ql-block">那么,连接着这一点,再回到刚才我讲的,木心的世界是一个喜剧的世界,就可能看到,他几乎在自谑的情况下,才能构成他的喜剧世界,他只有在自我嘲讽的时候,才完成了他的散文,这便是怀疑论者的论调。</p><p class="ql-block">那么,在整体木心散文世界里,因为他是知性主义的怀疑论者,他不会为一片风景抒情个不停,也没有为一点人情而大发议论,<b>他取鹰鹫之姿,一掠而过。</b></p><p class="ql-block">也因为这样,木心对日常生活,排斥得很厉害,从他的散文中你几乎看不出日常生活的具体面貌,只有飘忽支离的痕迹,为了替他的知性主义,他的美学,他的怀疑论,而作效应。</p> <p class="ql-block"><b>他的散文中的自传性非常稀薄</b>,只能点点滴滴可以测知他是怎样过来的,非常不连绾,这又与目前流行的散文大异其趣。</p><p class="ql-block">港台的散文家,你可以看到他在哪里游学了,所以写了附近的一大片枫林,他又去英国的什么地方了,所以他又写了一篇这个,作者先给你说我这次到京都去看了什么,然后写什么——木心要<b>把这种个人传记性的踪影几乎压到最低层次,那就是“生活的退息”</b>,生活退息以后,就成为一种萎缩的契机,萎缩就成为一种散文的美学——这是我套奥登的一句话。</p><p class="ql-block">奥登在写叶慈的时候,认为叶慈是愤怒而成诗,他一怒之下,激成诗了。</p><p class="ql-block">那么木心呢,他不再愤怒。二十世纪如果比十九世纪高明比十九世纪困惑的话,也就在于<b>我们这个世纪的文学家,已经懂得不必愤怒,</b>而更需要萎缩、委顿,以成其自己的美学世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编者后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二十世纪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极权主义、意识形态冲突,人们越来越怀疑文学真的能够拯救社会,于是转而经营自己的精神和美学世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里的</span><b style="font-size:15px;">“萎缩”“委顿”</b><span style="font-size:15px;">并不是赞美消沉,而是一种带有反讽意味的美学概括。作家主动退出宏大的社会理想,不再扮演救世主,把力量收回到个人内心和艺术本身,用克制、冷静、距离感来创造独立的艺术世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木心正是这种</span><b style="font-size:15px;">“以审美代替呐喊”</b><span style="font-size:15px;">的代表人物。他是以一种优雅、讽刺、含蓄、充满文化典故的方式表达对世界的观察。愤怒被审美化了,批判隐藏在风度之后。这也是理解木心作品的一把重要钥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位于乌镇西栅景区的木心美术馆,由建筑大师贝聿铭弟子设计。</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