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襟成美，墨韵随心~~习书偶得 朱林兴

一诚

世人皆知成语捉襟见肘，多指谋划不周、局面局促。此番书写自作七律 康城初夏晨步： 晓拂薰风入夏城，平林叠翠沐新晴。孤鹭凭桥凝幽思，双鸪栖树弄清声。篱间蕃实凝鲜碧，坡上耆翁练晓晴。

闹市一隅藏野趣，闲随朝露享安清。

我行文布局略有失算，反倒意外促成捉襟成美的一段笔墨机缘。

事前依照方格估算行数，未曾预留富余。通篇以隶书徐徐写至尾联上句，才猛然发觉剩余版面狭小。隶书字体横向舒展，占位宽大，倘若最后七个字依旧沿袭隶书，字体势必拥挤不堪，整幅作品匀称的章法便彻底破坏。

进退为难之际，忆及历代书家变通之法，两位先贤的传世名作，瞬时为我指点思路。唐代颜真卿所作《裴将军诗帖》，乃是书法破体之作的典范。通篇歌咏将军征战功业，开篇记叙事迹，以浑厚端庄的楷书写就，笔画凝重方正，格调肃穆庄重；待到描绘沙场驰骋、戎马争锋的激昂场面，心绪激荡带动笔墨挥洒，骤然切换奔放连绵的大草。一篇之内楷、行、草数体自然穿插，文辞情绪平缓则字态收敛，文意激昂便笔势放纵，凭借书体的转变烘托诗文起伏的气韵。古人作书，本就可以跟随行文心境，灵活改换笔法体态。

明初大家宋克，更是深谙诸体相融的妙处。其代表作《杜甫壮游诗卷》极具巧思，将章草、今草、狂草熔于一纸，时而字字端凝古朴，时而牵丝萦带、笔意飞扬。整卷长帖根据词句的情志起伏调节字体样貌，不因书写同一篇诗文，便刻板死守单一风貌。宋克破除一体到底的桎梏，以多体穿插丰富章法层次，也让后世学人明白：书法贵在随心应变，刻板划一反倒容易落入匠气。

有先贤范式在前，我当下有了折中办法：全诗六联景致之句、乃至尾联前半句，一律保持端庄隶书，唯独收尾七个字，改用小草完结全篇。

全诗前六句铺绘周遭实景，薰风林木、孤鹭水桥、林间鹧鸪、篱下果蔬，晨起长者缓步健身，一派祥和恬淡的人间烟火。规整隶书敦厚沉静，用来描摹眼前风物，气质分外契合。

尾联“闹市一隅藏野趣，闲随朝露享安清”，前半句仍以隶书落笔，承续全篇平稳气韵。待到结语七字，已然由描摹外景转入抒发本心。身居市井，偏爱一隅清幽，心绪舒展松弛，笔法便随之放开。改用草书一来契合文末悠然淡泊的心境，笔势由收敛转向洒脱；二来草书结体紧凑，占地更少，刚好补齐纸面短缺的问题，化解了我布局失误的窘迫。

这场临场变通，让一件险些留有瑕疵的习作生出新意。满篇隶书端方雅致，末尾短短数字草笔灵动点睛，动静骤然相生。刻意排布的设计难免匠气，唯有窘迫之下触机而发，师法颜鲁公、宋克诸家随情换体的古意，又贴合自身诗文情志，缺憾化作独到特色。这份偶然得来的章法变化，也成为我习字路上一桩别致的收获。

注：作者系中共上海市委党校教授，上海市基本建设优化研究会名誉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