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的真相

刚出土的小青蛙

公园的路边新开挖了一方水塘，塘中放养了一条锦鲤，路旁又立起了一盏路灯。

傍晚， 夜色降临，路灯亮起，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灯光铺在水面，光晕引得飞虫成群盘旋。锦鲤一次次跃出水面捕食，吃饱后满心欢喜向着路灯道谢，感谢对方赠予自己一顿佳肴。路灯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响，算作回应。没过多久，路灯彻底熄灭，可水中的微光依然存在。

锦鲤转念认为水中的柔光尽数来自月色，便向着靠近天边的明月躬身叩谢，月儿含笑弯起了眉眼。转瞬，一片流云掩住了清辉，月色消散，可塘面依旧浮着浅浅的微光，足够鱼儿自在栖游。锦鲤满心疑惑，四下寻觅光源，可终究一无所获。云层渐渐散去，月色重现，锦鲤纵身跃出水面，环顾四周，猛然看见自己在水波中的倒影流光闪烁，刹那间幡然醒悟：原来自己与路灯、明月一样，都能为这一方池水带来光亮，这方池塘本就是属于我的舞台；灯火月色只是心甘情愿与我交相辉映，借以彰显它们的存在。自此以后，它不再对路灯和明月心怀感念。

次日，路灯修缮完毕，夜晚的灯火再度铺满了塘面。锦鲤在光影里自在地穿梭嬉戏，好不惬意，却对路灯没有半句的感言；待到明月当空，清辉轻柔地铺满整片水域，鱼儿破水腾跃，搅碎一圈圈的银纹，坦然沐浴在月华之中，却再也不曾抬头仰望夜空。

灯火依旧夜夜如约点亮，明月依旧按时高悬天际，静静映照着水塘，从不会因锦鲤的漠然便收回分毫光亮。

可世事从无长久安稳，水塘亦不会永远水波不惊。一个狂风呼啸、雷雨大作的夜晚，劲风摧折路灯、扯断线缆；塘中浊浪翻涌，闪电撕裂天幕，短暂照亮水面。锦鲤借着汹涌浪涛肆意腾跃，心底只剩畅快与亢奋，甚至向着长空肆意呐喊，盼风雨愈发猛烈，全然察觉不到步步逼近的险境。

一道巨浪陡然将它卷至半空，重重拍砸在岸边冰冷的青石板上，剧烈的撞击几乎让它失去意识。这时雷光褪去，乌云彻底遮蔽了天光，密雨冰冷地砸在它的身躯上。锦鲤大张着嘴艰难吞吐着空气，身体的剧痛驱使它不停地扭动，求生的本能催促它要拼尽全力逃回水中，可四下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它辨不清归途，不知该向何处挪动。慌乱之中它质问自己：向来萦绕周身的微光为何此刻半点光亮都寻觅不到？

呼吸越来越急促，濒死的恐惧紧紧将它包裹。它来不及细细思索，强忍浑身剧痛，拼力弓身弹起，抬眼四顾，周遭依旧是无边的漆黑。求生的执念支撑着它一次又一次奋力弹跳，几经努力，它终于在一次腾空跃起的瞬间，透过雨帘望见下方不远处泛着熟悉的微光，那是它赖以生存的水塘！

刹那间，它忘却了所有煎熬——忘却了周身刺骨的伤痛，忘却了肆意抽打身躯的冷雨，忘却了裹挟着它瑟瑟发抖的寒风。它扭动着身躯，不顾一切朝着微光奋力挪动着、弹跃着，终于赶在气息断绝之前，翻身跌入水塘。

重回池水的锦鲤借着水中朦胧的微光，拼力地游向水塘深处，伏在水底大口喘息，身躯不自主地颤抖，久久惊魂未定。

过了良久，鱼儿的心绪方才缓缓平复，它抬眸凝望着泛着柔辉的水面，终于彻悟了真相：从前安稳顺遂的光景，从来都不是它误以为与生俱来的鳞甲微光，不过是灯火月色倒映在塘水中的光影余温。是路灯日复一日的默默守候，是明月慷慨洒落的清辉，长久托举起它所有的无忧无虑和岁月静好。可一旦失去这份外界的温柔庇护，它便只剩下茫然无措和孤寂落寞。

后记

本文为一则寓言散文，借锦鲤历经波折，悟透微光本源的故事，道破世人常有的执念：人总容易沉溺于顺境中，将周遭的托举视作自身锋芒，待风雨剥离所有外界的柔光，方知安稳从不是与生俱来，而是长久以来有人默默为你点灯、为你披洒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