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侠散文篇(74) 蜀雨长天，濯尽流年

智慧侠

蜀地雄踞西南，群山环拥，盆地沉敛，亘古以来水汽郁结不散，早养成了恒雨少日的天地气象。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一语，道尽川中独有的风物禀赋。

世人多将“蜀犬吠日”作闲趣笑谈，却不知岁岁连绵的烟雨，本就是刻在蜀人骨血里的千年宿命。横贯西南的华西雨屏带笼着蜀地云天，春雨温柔、夏雨绵密、秋雨连旬、冬雨温润，朝暮轮回，四季往复，晴光稀而烟雨常驻，以雾为纱，以雨为裳，浸出巴山蜀水独有的沉静温润。

我生于斯长于斯，半生烟火都浸在蜀雨烟云中，早已与这片土地的阴霁晨昏共生相融。他乡人厌雨趋晴、避湿求暖，我却自幼习雨、安雨、懂雨、偏爱雨。漫长的多雨时序，重塑了蜀地山河肌理，也滋养出蜀人温润内敛、从容静定的性情，褪尽俗世浮躁轻狂，只剩烟雨浸过的谦和本心。

半生辗转四方，阅尽他乡万里晴空，归来方知，最动人的风光，从来是故土这场岁岁不休的烟雨，也是藏在心底、岁岁不息的绵长思念。

每逢蜀地雨季绵长，我总能寻得几分独有的清欢意趣。或披蓑踏雨，行过乡野阡陌、江城长街，看烟雨漫过山河，云雾绕着层楼，草木含露，山河沾润，满目都是清宁诗意；或闭门幽居，静坐窗下书斋，烹一盏清茶，翻几卷旧书，任窗外雨声错落，伴我虚度闲光。

经年累月，这般听雨度时、静守烟雨的日子，早已成了寻常习性，刻入脾性，融进骨血。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雨是天之活水，承天地谦和淡泊之道，藏世间静谧修行之理。蜀人常年沐雨修身、静心养性，性情里自然沉淀出从容静定、内敛温柔，褪了俗世的浮躁轻狂、张扬戾气，这便是千年烟雨浸润山河、滋养人心的最好造化。

少时年少无尘，不懂古人文墨里的烟雨深意，只觉得蜀地阴雨岁岁如常，寻常无别。记忆里的乡村岁月，雨落田畴，春泥润湿，远山被浓雾紧锁，近处老屋黑瓦垂檐，雨珠串串坠落，淅沥之声终日不绝，一落便是三五天不停。

幼时眼中的雨天，从来不是困顿闭塞的阴霾，而是放缓光阴、沉淀喧嚣的契机。每逢连日阴雨，田间农忙便暂且停歇，尘世的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尽数被厚重的雨幕隔绝在外，古朴村落归于极致清宁。

我总爱静坐老屋木窗之下，托腮听雨，看烟雨氤氲缭绕，看庭前草木沐雨生辉，闲翻旧书，静度悠长光阴。彼时年岁尚轻，未经世事风霜，心似清雨般澄澈通透，无执念牵绊，无得失烦忧，不知人间风雨险恶，不懂世间离别寒凉。只觉得雨落人间，洗尽尘埃，万物温柔，岁月安然，人间万般美好，皆安稳寻常。

少年听雨，听的是景致清欢，是岁月清闲，是未经世事的纯粹坦荡，是无忧无虑的人间温柔。那时总以为，这般烟雨安然的时光会岁岁长存，身边相伴之人会岁岁相守，却不知人间聚散无常，风雨有尽，离别有期。

及长入世，负志远行，辞别故土烟雨，奔赴四海山河。历经军旅淬炼，磨砺出铮铮风骨；遍历世事浮沉，看透了人情冷暖；行走南北大地，阅尽了他乡风物，方才读懂《菜根谭》中“雨余观山色，景象更觉清妍”的千古深意。

天地烟雨与人生风雨，从来同频共振、一脉相通。青年奔波求索的岁月里，我曾无数次踏雨赶路、冒雨前行，在潇潇雨夜奔赴人生征程，在绵绵阴雨直面前路困顿，在沉沉雨雾中坚守初心、砥砺前行。

彼时听雨，再无年少的闲适悠然，入耳皆是人间风尘、行路担当、岁月艰辛。人世浮沉数十载，慢慢懂得，人生顺境最易滋生浮躁贪欲，逆境方能让人清醒自省、沉淀本心。漫天阴雨遮蔽天光，却能沉浊尘世、隔绝浮华，让人心安于静、悟于寂，本就是人间最好的修行道场。

半生沉浮，遇过人生骤雨狂风，熬过岁月寒凉孤寂，方才彻底体悟：天之烟雨，润养山河万物，让山川长青、草木不衰；世之风雨，磨砺人心心性，让行者坚定、初心澄澈。顺境教人奔赴进取，逆境教人沉淀修心，风雨相伴，方是圆满人生。

人至中年，辗转四方，阅尽他乡晴空风雨，踏遍世间万水千山，愈发眷恋蜀地烟雨的绵长深情。曾旅居加州尔湾半载，异域天地，长天澄澈、风物规整，四季明朗，无连绵烟雨，无薄雾漫江，日日晴空万里，天光透亮。

可这般极致清朗，看似明媚壮阔，却少了几分天地流转的气韵，缺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柔。他乡的雨，短促凌厉，来去匆匆，无缠缠绵绵的缱绻，无淅淅沥沥的悠长，终究失了蜀雨独有的诗意与烟火。

每每异域天晴风暖，我独坐异乡窗下，无烟雨可依，无旧人可念，心头两种千古怅惘便层层翻涌。一是李商隐“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的羁旅乡愁，二是苏轼悼亡妻的千古绝唱“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刻骨相思。

千古巴山夜雨，从来不止一池秋水、一城烟雨的景致，它藏着游子根植心底的故土执念，更藏着生人对逝者跨阴阳、隔岁月的无尽惦念。

转眼之间，枕边人已然悄然离去五载，虽不及东坡十年之期，却早已是岁岁相思、念念难忘。蜀地烟雨年年如期、旧景分毫未改，江畔草木依旧沐雨而生，街巷烟火依旧岁岁更迭，可当年与我并肩听雨、煮话家常的枕边人，早已消散在岁月风尘，阴阳相隔，归期永无，只剩我一人独对长天烟雨，承接满室孤寂与寒凉。

五年光阴倏忽而过，于天地山河不过弹指一瞬，于我却是朝暮皆思、岁岁皆念的漫长煎熬。苏轼写“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彼时读来只觉字句凄怆，如今亲身历经，方懂生死相隔的孤寂，从来无声无息、却浸透骨血。

犹记往昔无数个巴山雨夜，烟雨漫窗、秋池涨水，你我并肩静坐窗前，烹茶听雨、闲话朝夕，细数人间细碎烟火，共守岁月温柔安稳。那时只道寻常风月、枕边温存皆是理所应当，从未想过人间聚散无常，美好朝夕转瞬即逝。

如今风雨依旧、秋池如故，陋室空寂、茶凉人远，千里故土无处寄相思，满窗雨声皆成悲语，只剩我孤身一人，在岁岁烟雨中反复细数离别沧桑、追忆旧人眉眼。

这五年，每一场蜀雨落下，都是一场绵长的思念席卷心头。雨落屋檐，是你曾相伴的声响；雨润草木，是你曾温柔的模样；烟雨漫城，皆是往昔共度的烟火寻常。

昔日双人听雨，闲话流年岁月；如今孤影临窗，独对满川烟雨。巴山夜雨依旧，秋池涨水如常，可归期无盼，故人无归，万千思念，尽数寄于这漫天烟雨之中，随雨落山河，藏于心间深处。

原来千古流传的巴山夜雨，最动人的从不是诗意风光，而是离别之后，岁岁如故、无人共赏的漫长孤寂。他乡无绵长烟雨，亦无旧人温颜，看过世间万千晴空，终究眷恋蜀地烟雨，眷恋曾与你共度的岁岁流年。

半生漂泊，遍历山河，终在暮年归乡，重居沱江岸畔，朝夕面对蜀地长天烟雨，历经聚散离合、世事浮沉，心境终得通透圆满、澄澈安宁。归来方知《道德经》所言“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的天地至理。

世间所有疾风骤雨、困顿坎坷、离别怅惘，皆是岁月短暂的表象，转瞬即逝；而万物恒久之道，人生修行之境，从来不在于凌厉张扬、轰轰烈烈，而在于温润绵长、静默坚守、生生不息。

蜀地之雨，从无雷霆万钧的凌厉，少有疾风骤雨的仓促，大多是霏雨绵长、润物无声，朝夕滋养山河，静默浸润人间。这恰是人生修行的至高境界：不张扬、不凌厉、不急躁，于静默中滋养本心，于绵长中沉淀力量，于平凡中坚守初心。历经半生风雨，熬过五年孤寂，我终于读懂了蜀雨的风骨，也读懂了人生的真谛。所有的离别之痛、岁月之苦、奔波之累，终会被绵长烟雨慢慢濯洗，所有的执念牵挂、万般思念，终会在岁月静深处慢慢沉淀，化为心底最温柔的念想。

如今听雨数年，我早已褪去年少的仓皇、中年的奔波，不再仓皇避雨，不再逐晴厌阴，坦然接纳蜀地的每一场烟雨、每一次阴霁。

每逢雨季绵长，我或缓步漫步烟雨绿道，看沱江雾起相生，两岸草木含润，新城楼宇含烟，故土山河历经岁月洗礼，愈发温润鲜活、盛景盎然，满目皆是新生气象；或闭门独坐陋室，煮一壶老茶，翻一卷旧籍，静听窗外雨音错落、淅沥潺潺，在悠悠雨声中梳理半生过往，参悟人生得失，回望岁月聚散，安放心底思念。

雨落山河，洗尽尘世尘埃，万物澄澈清明；雨涤心尘，褪去万般执念，百念归于沉静。半生尘世奔波，追名逐利，素来喜晴惧阴、好进恶退，执着于前路的光鲜、世俗的圆满。直至暮年听雨，历经生死离别、岁月浮沉，方才顿悟：晴日是外放的奔赴，是逐光而行的进取，是人间热烈的烟火；雨天是内守的修行，是静心自省的沉淀，是安放思念的温柔。

晴日宜策马奔赴、逐梦前行，雨天宜静坐修心、沉淀本心，一张一弛、一进一静，方是天地运行的天道，亦是人生处世的真谛。

天地之道，在于阴阳相生、盈亏相衡；人生之境，在于张弛相济、动静相宜。晴为阳，是天光明朗、万物蓬勃；雨为阴，是静谧沉淀、万物休养。动为进，是少年奔赴、中年求索；静为修，是暮年沉淀、本心归真。

蜀人常年居雨、习雨、安雨、喜雨，世世代代浸润千年烟雨，早已习得守静之道、谦和之德、隐忍之力、坚守之心。世间繁华喧嚣之时，世人皆逐光而行、趋晴而动，追逐世俗的名利光鲜、热闹浮华，唯有静心听雨、安于静默之人，能于沉寂中静观万物百态，于静谧中参悟本心初心，于烟雨绵长中窥见岁月恒久、人生真谛。

一川蜀雨，濯尽千载山河，洗彻半生流年，岁岁落尽浮沉，年年载满相思。弹指须臾，人间七十将近，半生风雨奔波、半生烟雨静守，尽数收纳于这巴山连绵烟雨中。

回望平生，少年听雨，得天地清欢，纯粹坦荡，不识人间疾苦离别；中年听雨，历世事跌宕，负重前行，深谙行路艰辛、世事浮沉；而今古稀将至，独坐听雨，阅尽生死聚散、世味千凉，终与岁月和解，与思念安然。李商隐巴山夜雨，写尽游子乡愁；苏轼十年生死，道尽人间悼惘。我枕边人离去五载，半月之后，便是吾七旬寿辰，岁月添寿，鬓霜添白，唯独心底牵挂，岁岁绵长，随蜀雨生生不息、静默留存。七十光阴，风雨为伴，烟雨为邻，半生奔赴皆成过往，一世深情尽寄烟霏。

人生七十古来稀，半生颠簸皆归尘，一帘烟雨定余生。半月之后，吾将步入古稀之年，褪去半生追名逐利的浮躁，散尽人间奔波劳碌的仓皇。

历经风雨千番、离别一场，终懂人间至味是清宁，人生至境是留白。蜀雨绵长，不疾不徐，恰如古稀心境，不争不扰、不悲不喜。往后余生，七十归心，静守沱江烟雨，安度暮岁流年，携五载相思藏于心底，伴千山烟雨度尽余生。

不求岁月热烈，唯愿山河安然、本心澄澈，在岁岁巴山烟雨中，细数流年清欢，安放半生深情，安然终老，不负天地滋养，不负岁月慈悲，不负此生相逢与别离。

（作者注：文中图片均来自简阳沱江，鳌山自拍；文稿编辑使用了AI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