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记忆——尿床

叟康

怀旧，意味着老了

说来难为情，我的童年里，有一桩秘而不宣的心事，那便是——尿床。

起初，我自然知道尿床是怎么一回事，却说不出为何偏偏总发生在我身上。只暗自在心里认定，这大约是某种难以启齿的“毛病”，于是深以为耻，生怕旁人知晓半分，便死死守住这秘密，连梦里都捂着。

如今岁月蹉跎，人老了，脸皮反倒厚实起来。当年羞于启齿的窘事，如今竟也能坦然铺陈，拿出来细细回味，甚至不惮与人分享了。

回想起来，尿床这件事，倒也不是全无规律可循。若是三餐吃着干饭，情形便缓和得多，偶尔才出一回岔子；可若是玩得太疯，出了满身的汗，又贪嘴多喝了几碗水，临睡前忘记去“腾空库容”，那夜里便十有八九要“发大水”了。每逢我垂头丧气地醒来，母亲总不急着责备，反而笑吟吟地逗我：“莫怕，莫怕，尿床的孩子才聪明呢。”这话我半信半疑，却也在羞愧中捡回一丝安慰。

然而到了那段饥荒的年月，日子紧巴，米缸见底，三餐多是稀得照见人影的薄粥。喝下去的是汤汤水水，夜里自然便收不住了。尿床的毛病一下子凶狠起来——小尿几乎天天来访，大尿隔三差五就“隆重登场”，害得我夜里提心吊胆，白天惶惶不可终日。那滋味，真如头上悬了一把剑，不知何时就落下。

说起来，尿床的那一瞬间，竟是有些奇异的。多半是在梦里，恍惚间走到一处再寻常不过的角落，理所当然地解了衣衫，心中一片畅快。然而那暖湿的触感刚刚贴上皮肤，便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一惊而醒，伸手一摸，褥子已泅成一片“地图”，懊恼与愤恨顿时涌上心头，恨不得把自己捶醒，恨梦境为何那般逼真，那般骗人！

最苦的，还是母亲。频频尿床，等于频频给她添活计——拆、洗、晒、缝，从不曾听她喊一声累，只是那眉头愈锁愈紧，眼角也添了细纹。情急之下，母亲终于使出了她的“三板斧”：

第一招，是亲手缝制了一条厚厚的棉絮尿垫。那垫子粗针大线，却是母亲熬了数个夜晚赶出来的，铺在身下，虽免了草席遭殃，却也让我心里更添愧疚。

第二招，是夜间“叫醒服务”。每至夜深，母亲便轻手轻脚摸到我床前，压低嗓子唤我小名，催我起来小解。可我那时正是贪睡的年纪，常常迷迷糊糊应一声，翻个身又沉沉睡去，待到天明，垫上又是一片湿痕。

第三招，是温馨而“狠辣”的警告：“再尿床，当心长大寻勿着娘子！”这话杀伤力极强——在那个年代，“讨不到媳妇”简直是天大的事，比挨打还叫人害怕。于是每逢母亲说出这句，我便涨红了脸，发誓今夜一定警醒，可到了梦里，仍旧是管不住自己。

最难忘的，是那棉絮尿垫遇上连日阴雨。太阳躲着不肯露面，母亲便搬出那只铜铸的烘缸，将湿垫子搭在上面慢慢烘。烘的时候，屋子里便弥漫开一股暖烘烘、又酸又臊的奇怪气味——那是尿分子在热力下挥发出来的“证据”，直熏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母亲却神色如常，翻着垫子，仿佛那股气味不过是寻常烟火气。

如今想来，那时真是笨得可以——为何不用尿布呢？村里别家孩子包着尿布，一块换一块，洗洗晒晒，倒也省事。可母亲从未给我用过。我想，她定是舍不得我受那份束缚，怕粗布的边角磨了我的腿根，怕我夜里翻身时硌得难受。若换作今日，有那柔软干爽的一次性尿不湿，母亲大约也舍不得买——那时候家徒四壁，叮当作响，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哪有余钱去买那些“洋玩意儿”？

而今，那些湿漉漉的夜晚，早已被岁月烘干。母亲也已老去，不再为我缝垫、烘缸、守夜。可每当我躺在干爽柔软的床榻上，忽而忆起那股烘缸里飘出的酸臊气味，心头竟泛上一阵温热的酸楚——那气味里，分明掺着娘亲她从未说出口的、沉沉的爱。

而那句“尿床的孩子聪明”，我也终于信了——不是因为我真的聪明，而是因为，每一个被母亲这样哄着、护着、不嫌不弃地爱着的孩子，这辈子，总归不会太笨。

烘缸/脚炉：江浙沪部分地区，早年乡村农户的取暖用品，铸铜工艺，用木屑、砻糠、炭灰等作为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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