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岭顶:我魂牵梦绕的故土

雨燕

<p class="ql-block">昵称:雨燕</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1317520</p> <p class="ql-block">再回龙岭顶,是6月那个闷热的午后。</p> <p class="ql-block">坡道还是那条坡道,石阶还是那些石阶。只是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了,泛着岁月包浆的微光。我的心跳莫名快起来,脚下却不自觉地轻了——这条路,闭着眼我也认得每一级的高低宽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登上顶去,整个上下杭便铺在眼前。灰瓦连片,马鞍墙起伏如浪,远处现代的楼宇,倒像是另一个星球的故事。小时候就听老人说:“咱这龙岭樵歌,福州小八景之一呢。古时候官府还在上头望火情。”想到这,忽然想起那句话</span><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span><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年少时只当是道理,如今站在这方寸高地,才恍然——原来所有的远行,都始于脚下这一级级不起眼的石阶;而所有的归来,也不过是重新踩上它们,一步步找回那个出发时的自己。</span></p> <p class="ql-block">顶上那棵老榕树还在,垂下来的气根更密了,像老者的长须。我下意识去摸树干上那道刻痕——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如今指尖触到它,得踮着脚了,像去够一个够不着的旧梦。</p> <p class="ql-block">大庙山的登高石也还在,天然一块平坦巨石,是我们儿时的“宝座”。重阳节最热闹,大人们登高望远,我们小孩在石头上蹿下跳。石头右侧有个石窟,刚好能藏一个孩子,捉迷藏时最抢手。有一回我躲进去,竟睡着了,急得奶奶满山喊。醒来挨了一顿说,晚饭却端出我爱吃的太平线面,说是“压惊”。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奶奶的手拍在背上,那种妥帖,如今想起来,胃里还会暖一下。后来读到《诗经》<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昔我往矣,杨柳依依”</span>,总觉得那柳丝恰如奶奶的目光,我每一次离开,她都这样依依地望;而今回望,却只见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摇,摇出满眼的怅然。</p> <p class="ql-block">龙岭顶有三口古井,小时候没有自来水,清晨井边最热闹,大人排队打水,我们小孩在旁追跑。夏天,把西瓜泡在刚提的井水里,傍晚捞出来切,一口下去,沁心的凉甜从舌尖漫到全身。那滋味,冰箱冻的西瓜,再比不上了。井水虽已不再饮用,但我望着它们,便忽然想起朱熹那<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句</span><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span>。这古井的源头,不就是这一方水土么?它清甜的记忆,一直在我心里汩汩流淌,从未枯竭。</p> <p class="ql-block">顶上的龙岭小学——我那时叫曙光小学。从一年级到初一,最快乐的时光都锁在这里面。如今校门改了,恢复成武圣庙的模样。但门口的老榕树还在,三口水井也还在。</p> <p class="ql-block">我想起杨老师。一年级某天,他叫住我,递过一把月琴,让我拨弄几下。听我弹出12345671,他眼里有光:“学小提琴吧。”从此每天的自习时间,练琴教室里多了一个我,我也成为乐队的一员。杨老师手把手教我握弓,教我识谱。当我拉出第一个完整的旋律,他笑得比我还开心。后来乐队常外出演出,上台前他总拍拍我肩:“别紧张,像平时练习一样。”我后来读到《礼记·乐记》说<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span>,又读到《论语》<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span>,才渐渐明白,杨老师教我的不只是琴技。他是在用琴弓,为我打开一扇门——让一个懵懂的孩子,学会了用声音去安放欢喜与忐忑,让那些说不出的情绪,都有了归处。音乐从此不再是谱上的蝌蚪,而是从心里流出来的、能与天地对话的语言。</p> <p class="ql-block">夏天的龙岭顶,是另一个世界。傍晚家家搬出竹床,大人们摇蒲扇闲聊,孩子们在竹床上打滚。天黑透后,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奶奶指着银河讲牛郎织女,讲嫦娥奔月。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清辉洒在龙岭顶的灰瓦上,洒在老榕树的叶缝间,也洒在奶奶慈祥的脸上。那些在竹床上数过星星的孩子,岁月在竹片留下温润的痕迹,也让鬓角悄然染上风霜。那些摇着蒲扇数星星的夜晚,都成了记忆里最温柔的印记。 远处有时飘来闽剧唱腔,奶奶就跟着哼,那婉转的调子混着凉风,是我记忆里最好的催眠曲。偶尔有尺唱艺人上来,围坐一圈大人听古,我们小孩凑在旁边,其实是为了等卖糖画、麦芽糖的小摊。甜味儿混着古老的故事,在夏夜里慢慢化开。那时不知愁,只觉夜很长、星很近。如今重读杜牧<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span>,又想起杜甫那句<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span>,才品出那凉意里,竟藏着时光的琥珀——童年的一颦一笑,都被它完好地封存,隔着几十年,依然晶莹剔透。而故乡的月亮,也从未离开过我的心头,无论我走到哪里,它都在那里照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关灯的窗口。</p> <p class="ql-block">捉迷藏,是我们最疯的游戏。龙岭顶巷弄纵横,藏身之处多得很。我最爱躲在那个石屋后面,屏住呼吸,听着伙伴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心跳得像擂鼓。那种紧张与窃喜交织的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成那一方藏身之地。如今想来,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捉迷藏?我们躲进城市的喧嚣,躲进忙碌的假象,躲进一个个自以为安全的角落,却忘了——那个最初藏起来的、单纯的自己,一直在等着被找到。而每次回到龙岭顶,就像重新被童年喊了一声:“出来吧,我看到你了。”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卸下,所有的慌张都平息。</p> <p class="ql-block">踢毽子、跳皮筋,则是另一种诗意。奶奶用铜钱和鸡毛扎的毽子,比店里买的灵巧得多,我能连续踢几十个不掉。跳皮筋时唱“小皮球,香蕉油,满地开花二十一”,皮筋的高度从脚踝、膝盖、腰间,一路升到脖子、头顶。那时只觉得好玩,后来想起王之涣那句<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span>,忽然觉得,跳皮筋何尝不是一种隐喻——从低处到高处,每一步都在拉伸自己,每一次跃起都在试探新的高度。我们在龙岭顶的巷弄间一次次起跳,从脚踝跳到头顶,目光也跟着一点点抬升,从灰瓦间的天井,渐渐望向了灰瓦之外的远方。而童年之所以珍贵,恰恰是因为我们敢跳、敢摔、敢再来一次,不惧失败,不计得失。也正是那些“敢”,让我们后来真的踏上了更高的台阶。</p> <p class="ql-block">临走时,我站在龙岭顶上,最后望了一眼。三联书店版《乡土中国》里费孝通说,乡土社会是<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从土里长出过光荣的历史”</span>。我又想起汉乐府里那句<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span>——一个说的是土地的历史,一个说的是生灵的天性。而龙岭顶于我,既是那块长过光荣的土地,也是那根永远指向故乡的枝。从前读不懂,如今站在这方寸高地上,忽然就明白了。那马与鸟,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呢?不过是心里有根,风一吹就往那个方向去罢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龙岭顶于我,就是那块“土”:登高石上望出去的宽阔,古井水里沁出来的清甜,乐队里磨出来的专注,奶奶夏夜里哼出来的温暖,还有那些藏过的角落、跳过的高度——它们不声不响地长进我的骨血里,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p> <p class="ql-block">老榕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像在翻一页页旧书。我知道,无论走多远,这龙岭顶,永远是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页码。而那句<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月是故乡明”</span>,如今我终于懂了——不是因为故乡的月亮真的比别处更亮,而是因为它曾照过我最无忧无虑的夜晚,照过最爱我的人的脸,照过一个孩子全部的世界。那份光,早就不是天上的光了,是心里的光。</p> <p class="ql-block">翻开这一页,故乡就立在眼前,从未离开。而所有从这片“土”里长出来的记忆,早已成为我此生的根系,扎得深深的,稳稳的——风来不折,雨过不腐,年年岁岁,向着来处,也向着远方。</p> <p class="ql-block">个别卡通图片取自网络,致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