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劫》第二卷·第十八章

高山 Sam

<p class="ql-block">第十八章</p><p class="ql-block">严武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他没有回到酒桌上,而是把饭馆老板叫到一边,问,“刚才那位韩爷,是个丝绸商人?经常在你这馆子里吃饭?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儿怕他的样子,不像是饭馆老板对老主顾的态度?你要如实招来,不可有半句虚谎!”</p><p class="ql-block">“回严公子的话,小人绝不敢有半句虚谎。韩爷确实长年往西边跑丝绸生意,路过金城的时候总是照顾我的生意。嗯,”老板欲言又止。</p><p class="ql-block">严武盯着老板的眼睛说,“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房大人和我马上就能追上圣驾,见到皇上了,有天大的事情,房大人和我都能替你做主!”</p><p class="ql-block">“韩爷跟强迫我们去拦圣驾的人,是一伙的。当然,他是比较温和,我们还能说得上话,讲道理的,另外几个头领,凶巴巴的,非常蛮横,一不合意就拳打脚踢。”</p><p class="ql-block">“原来如此!你不用害怕,有房大人和我给你做主,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的。”</p><p class="ql-block">这一边,老板对严武千恩万谢,另一边,严武在心里琢磨着,“嗯,也对,这姓韩的,和徐彪一样,做生意赚了点臭钱,眼看攀附不上李林甫和杨国忠,就在暗地里偷偷烧东宫的冷灶,指望着有朝一日太子登基,他们就能凭着从龙之功,坐享高官厚禄,翻身上位,做人上人!这潼关一丢,他们就像打了鸡血,吃了豹子胆,开始铤而走险了!”</p><p class="ql-block">高适见严武若有所思地走回来,就问道,“季鹰,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叛军前锋逼近啦?”</p><p class="ql-block">严武正要回答,严府的一个男仆匆匆走进饭馆,径直来到严武面前;男仆肩膀上停着一只纯白信鸽,严武伸手让信鸽跳到自己手上,熟练地从信鸽腿上取下一根细管,从中抽出一张细长小纸条;低头扫过之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里面用绸缎裹着一个小竹筒和一支短毛笔。</p><p class="ql-block">高适对这套行军途中应急书写的器具很熟悉(他和严武都曾在时任河西陇右节度使的哥舒翰的手下当差,这就是他们在西域苦寒之地常用的):小竹筒里装的是熟桐漆,不用蘸水,短毛笔直接蘸了就可以在麻纸上写字。</p><p class="ql-block">严武在小纸条上紧挨着小字的空白处写下“知”和“跟”两个字,把纸条卷进细管,交给男仆;男仆将小细管绑在信鸽腿上,向严武和酒桌上各位官人致意之后,匆匆离去。</p><p class="ql-block">严武:“石月岚的八百人出了咸阳,沿着官道往金城而来,估计三个时辰之后就到。”</p><p class="ql-block">高适:“那我们就按之前商量好的,放弃官道,走小路。”</p><p class="ql-block">“好。房大人,等您的管家一回来,我们就出发。”严武道,“之前,我们人少精干,打算经傥骆道这条近道,穿过秦岭,直达汉中平原,在那里等着圣上御驾。现在,咱们搭伙一起追圣驾,傥骆道对房大人您和您的家眷来说,就太险峻了;所以,我们就向西出大散关,走陈仓道;圣上肯定也是走这条道,他们人更多,走得更慢,我们很快就能追上圣驾。”</p><p class="ql-block">房琯:“如此甚好!老夫与诸位才俊同走陈仓,共赴国难,正可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p><p class="ql-block">严武:“房大人,您平定乱世的功业,必定超过曹丞相,而您房氏一脉的忠贞,天地可鉴!”</p><p class="ql-block">“哈哈哈,严老弟,既然你说起曹阿瞒,实不相瞒,老夫对董卓作乱那段历史还真的下了一番功夫!有一件事情,如果曹阿瞒做对了,那乱世早就平定了,你们猜猜看,是哪件事?”</p><p class="ql-block">严武、高适、张镐和韦陟都是一脸懵,心想,“这老头儿,脸皮的厚度和吹牛的功夫真的都是天下第一!但凡给他一个梯子,他都能往上爬呀!”</p><p class="ql-block">房琯见四人摇头不语,哈哈大笑,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们猜不出来,我直接揭晓谜底吧!曹阿瞒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在董卓带着西凉军进京之后,除了假意攀附董卓之外,还要通过西凉军中有识之士了解到贾诩的才华,进而想办法结识贾诩,并与贾诩倾心相交,最好是结拜成异姓兄弟!如果曹操行刺董卓失败之后,逃亡的时候不是带着陈宫,而是带着贾诩,你们想想看,那三国会是什么走势?哈哈哈!”</p><p class="ql-block">“高啊!房大人,您实在是太高了!来,来,来,我们兄弟四人敬您一杯,这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严武率先举杯,众人纷纷举杯,碰杯尽饮之后,严武继续道,“太厉害了,房大人,您真是‘想人之不敢想’——把‘天下第一毒士’第一时间从敌人阵营里挖过来,这一招实在是太厉害了:这样,西凉军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等人打算解散军队,假扮老百姓,走小道逃回凉州的时候,就没有人出来阻止他们了;这样,曹操的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猛将典韦就都不会死了;如果贾诩从一开始就在曹操身边,那刘备估计早就死了,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卧龙凤雏;诸葛亮没有用武之地,贾诩又在赤壁运筹帷幄,此消彼长,那被烧的就是东吴的水师了!”</p><p class="ql-block">张镐:“房大人您刚才说,您‘必能网罗天下旷世将才’;刚才,给我们剖析这曹阿瞒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早早地把‘天下第一毒士’贾诩收至麾下;我怎么觉得,您似有所指,我斗胆问一句,在您心目中,谁是今世的‘第一毒士贾诩’?”</p><p class="ql-block">“刘秩!”</p><p class="ql-block">听到“刘秩”这两个字,严武等人面面相觑,“没听说过,完全不知道大唐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这些念头在他们心中闪过。</p><p class="ql-block">严武:“房大人,何以见得是这位刘秩刘兄呢?”</p><p class="ql-block">“刚才这个曹阿瞒应该早早地跟贾诩结拜的想法,就是刘秩告诉我的!哈哈哈,像这样的令人拍案叫绝的想法,他还有好多!”</p><p class="ql-block">“那这些想法,他又是怎么得来的呢?”</p><p class="ql-block">“是从他爸爸,刘知几那里学来的。这是他们家的家学。他爸爸刘知几如果还活着,估计更厉害,不过,刘老先生留下了一本旷世奇书,叫做《史通》,熔史才、史学、史识为一炉,贯通《左传》、《史记》与《汉书》。刘秩深得其父真传,博古通今,见几知著,文韬武略,辩才无碍,我们一起把酒论道,臧否人物,纵论古今,他要么鞭辟入里,说得我心服口服,要么石破天惊,惊得我目瞪口呆!”</p><p class="ql-block">“哎呀,房大人,这位刘秩兄现在何处?我真想现在就去顶礼膜拜一番!”严武问。</p><p class="ql-block">“嗯,算一算,他现在可能已经离开汉中,正在翻越大巴山。”房琯答。</p><p class="ql-block">看着酒桌上四人一脸震惊的表情,房琯笑着解释道,“想必,你们都知道拜火邪教在宣政门和永昌坊赵公明财神庙纵火的事情吧。”</p><p class="ql-block">“知道,知道。”</p><p class="ql-block">“就是那天晚上,刘秩来找我喝酒,叫我马上动身去成都,在成都置办产业,坐等皇帝御驾光临。”房琯看了众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继续慢悠悠地说,“刘秩是这样剖析的:拜火教徒故意把火放到宣政门,就是要让玄宗皇帝颜面扫地;哥舒翰这时候怎么着也不敢对皇帝连续催促他出潼关的命令视而不见了——敌人都蹬鼻子上脸了,你还带着二十万大军窝在潼关不出战?!而且,这二十万人的粮饷马上就要供应不上了,长安本来就是靠从洛阳运粮食来维持的,这半年多对峙下来,长安的存粮就要见底了!”</p><p class="ql-block">严武:“可是,哥老将军也可以先派两三万人出潼关去试探一下啊?”</p><p class="ql-block">房琯:“那天晚上,我也是这么问刘秩的;他说,哥老将军手下将领彼此不和,只有他一个人能震得住场,他本人不带军出关,派出去的就是一盘散沙,必死无疑!而他本人出潼关,就必须把二十万人全部带出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被杨国忠派亲信来接管潼关,把他关在潼关之外!高御史,当时你在哥老将军身边,是这么回事吧?”</p><p class="ql-block">高适沉重地点点头,“确实如此,当时哥老将军与杨国忠势如水火,不可并存——王思礼将军差点儿带亲兵潜回长安,把杨国忠绑去潼关交给哥老将军处置,哥老将军强行压制才把这事压下去。杨国忠在潼关的耳目很快就把这个消息传到了长安,后面的事情,诸位也都知道。”</p><p class="ql-block">房琯长叹一声:“将相失和,既是潼关失守根由,亦是我大唐近十年来积久的顽疾,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这个顽疾逼得安禄山不得不造反——但凡跻身中枢要职,便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非将政敌置于死地,便可能被对方反杀,所以,只要稍稍产生矛盾,双方都只能以最坏的可能来揣测对方,以命相搏,绝无缓和的可能啊!”</p><p class="ql-block">严武:“房大人,那您是觉得,这个顽疾在马嵬驿兵变之中被彻底根除了吗?”</p><p class="ql-block">房琯不由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季鹰,好问题,好问题啊!我当然是希望顽疾已除,但是,即便顽疾尚未彻底根除,我辈也要躬身入局啊!或许,正是因为我辈的努力,顽疾才能得以彻底根除呢?!”</p><p class="ql-block">严武等人一同举杯致意房琯,“愿随房大人一起躬身入局,还大唐政坛一个清朗乾坤!”</p><p class="ql-block">五人一饮而尽之后,严武追问,“刘秩兄那晚就预判到了哥舒翰必败,潼关必失?”</p><p class="ql-block">“正是!所以,刘秩是六月四日,也就是哥舒翰出潼关的同一天,离开长安的;他直接从长安城南走子午道,今日是六月十六日,算来他应该已经进入大巴山了。”房琯说着,脸上流露出一丝神往。</p><p class="ql-block">“‘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这位刘秩兄,真神人也!”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韦陟终于忍不住赞叹了一句。</p><p class="ql-block">房琯接口道,“当日刘秩夜访,剖断天下祸源,劝我即刻离京,五日之后,潼关果然失陷,老夫方懂夫子‘知几其神乎’一语深意啊!”</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就在房琯等人一边等着管家办完采买和找脚夫的事项,一边喝酒吹牛讨论着大唐政坛顽疾的同时,李隆基、李白和李泌也在谈论着同样的话题,在两百里外的周原(西岐古城遗址),周公庙外。</p><p class="ql-block">从武功驿出发时,高力士和陈玄礼商量了一下,金城县出发时剩下五千七百多人,分了两千给东宫太子,还剩下的三千七百多人这样安排:把卫翼和五百禁军卫士留在武功驿,把武功驿变成一个迟滞叛军前锋的临时堡垒,另外派遣一名将领和五百禁军护送皇亲、文官、宫人们赶往扶风城,一来进一步增强扶风城的防御,二来避免大队绕道周原的劳顿和拖延;陈玄礼将军带五百骑兵作为前锋先出发,扫除周原周边的威胁,安营扎帐,等待圣驾到来;留两百多人的斥候,分成若干小队,在马嵬驿-武功驿-扶风城这一段游弋侦察;最后,高力士带两千禁军随皇帝轻装简从,快马前往周公庙,祭拜周公。</p><p class="ql-block">玄宗抵达周原时,意外发现,李白和李泌已经在那里了,他们身边还有几十个道门弟子。</p><p class="ql-block">李白向玄宗禀报,从长安城出来的八百人叛军前锋,很可能是来抢占扶风城的,因为,扶风城的地理位置非常有战略价值,谁占据扶风,谁就能控制傥骆道和褒斜道这两条秦岭故道的入口;关中道门弟子正在向扶风城集结,准备和叛军展开扶风城的攻防战;考虑到叛军有人数优势,且有后援部队,李白和李泌商议之后,决定不在扶风城死守,而是把周原和陈仓作为两个互为犄角的营垒,先尽量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等时机成熟了,再给敌人致命一击。</p><p class="ql-block">李隆基听罢颇感欣慰,便让李白和李泌把已经赶到周原的几十个道门弟子带进大帐;李隆基以道门中人的身份劝勉各位道友,一众道门弟子纷纷表示自己共赴国难,重振道门的决心。</p><p class="ql-block">所有道门弟子都知道,李隆基是上清派第十二代宗师司马承祯的嫡传弟子,是上清派当代掌门人李含光李真人的师弟,论辈分是李泌的师叔;而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李隆基其实是太上老君座下的炼丹童子下凡——在这群人中,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李白、李泌和扶风人于章——于章,字长风,隋大业十年(614年)尸解成仙之后,在秦岭归元洞闭关苦修,以图补全形神,进阶更高果位;通天教联手拜火教颠覆天庭,攻击道门洞天福地,于章也只好入世渡劫,如能在与通天教和拜火教的斗争中建功立业,也是成就功德的快捷之路;何况他本来就是扶风当地人,归元洞离扶风城也不远,所以,李白化作大鹏鸟召集关中道门中人,于章第一时间就赶到了扶风城,参与了李白和李泌的谋划。</p><p class="ql-block">对于于章的加入,李白也很高兴,虽说作为一个尸解仙,于章的道行远不如作为太白金星本尊的李白,但至少李泌身边有了这么一位成仙一百多年的道友,这还是让李白放心了许多。</p><p class="ql-block">玄宗接见了道门中人之后,让李白和李泌陪自己一起进周公庙,祭拜周公。</p><p class="ql-block">从周公庙出来,玄宗、李白和李泌回到大帐之内。玄宗给李白和李泌赐座,高力士站在玄宗身边,三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大唐权力中枢的“必死局”。</p><p class="ql-block">李白:“姚崇、张说,其实也是在武周时代历练出来的权斗高手,不过,他们还是会手下留情,把对手赶出朝堂,外放到地方,就不再落井下石务求置对手于死地;而李林甫和杨国忠为相的时候,进入权力核心的人都相信,如果自己不置对手于死地,很可能就会死在对手手上;在这一点上,饱读诗书、以儒家道义治国的贤相们,还是远胜精于财税吏治的干练能臣们啊!”</p><p class="ql-block">“是啊,张九龄罢相之后,一直没能选拔忠恕君子进入中枢,这是朕的一大过失!”玄宗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继续道,“眼下在关东,虽然敌我力量悬殊,依然举起义旗对抗叛军的,也只有张巡、颜真卿这样的儒家真君子啊!今日祭拜周公,只盼世间能再多些坚守道义的忠良之士,匡扶社稷,救百姓于水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