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主角》续集:梨花雨(6)

一梦河下

图 片:Ai制作<br>文 字:一梦河下<br>美篇号:52852225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ed2308">第6章 老艺人</font></b></h1> <br> 排练进行到第二周,忆秦娥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全体放假一天。<br> 薛桂生以为她身体不舒服,跑去问她。忆秦娥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秦八娃的遗稿,头也没抬:“明天带念恩回趟九岩沟,宋雨也去。”<br> 薛桂生愣了一下:“放假?《梨花雨》排到正紧的时候……”<br> “正是排到紧的时候,才要带她们去看看根在哪儿。”忆秦娥把一沓稿纸码整齐,放进档案盒里,“秦老师的戏,写的不是城里人的事儿,是山里人的事儿。她们在城里待久了,那口气就浮了。”<br> 薛桂生想了想,没再反对:“那我安排车。”<br> “不用车,坐班车去。”<br>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忆秦娥就带着宋雨和胡念恩出了门。三个人的行李都不多,各自背着一个布包,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等车。<br> 深秋的早晨已经有了寒意,宋雨搓着手跺着脚,胡念恩倒是精神得很,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br> 忆秦娥站在最前面,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不说一句话。<br> 班车来了,三个人上了车。车上没几个人,她们在后排找了位置坐下。<div> 胡念恩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山一点一点地变高、变近、变密,眼睛越来越亮。宋雨也在看,但她看得不一样——她看的是那些山坡上的梯田、河沟边的老树、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这些东西在秦八娃的剧本里出现过很多次,但她在城里长大的,从来没亲眼见过。<br>  三个小时后,车在九岩沟的路口停下来。<br></div> 胡念恩第一个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这个味儿!”<br> “啥味儿?”宋雨问。<br> “草的味儿,土的味儿,还有我爷的鼓味儿。”胡念恩咧着嘴笑。<br> 忆秦娥最后一个下车,她站在路口,看着那条通往村子的小路,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br>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山还是那座山,可每一次回来,都觉得有些东西又少了一些。<br> 胡三元的老院子在村子最里头,要经过一条窄窄的土路,路两边是荒了大半的菜地。胡念恩一路小跑着冲到前面,推开院门,大声喊:“爷!我回来了!”<br> 院子里静悄悄的,花彩香从屋里出来,看见胡念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咋回来了?”<br> 又看见忆秦娥和宋雨跟在后面,赶紧擦了擦手迎上来:“秦娥?你也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饭。”<br> “临时决定的。”忆秦娥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舅舅呢?”<br> 花彩香朝屋里努了努嘴:“躺着呢,腿疼,这两天都没下地。”<br> 忆秦娥皱了皱眉,走进屋里。胡三元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沉。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凸出来,头发几乎全白了。<br> “舅舅。”忆秦娥叫了一声。<br> 胡三元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是她,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出来。<br> “你还知道回来?”最后他憋出这么一句。<br> 忆秦娥没有回答,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烧了?”<br> “没烧,就是腿疼。”胡三元想撑起来,被忆秦娥按住了,“别动。躺着。”<br>  胡三元哼了一声:“躺啥躺,躺了半个月了,骨头都躺软了。”<br> “那也得躺。”忆秦娥回头对花彩香说,“舅妈,我带了个大夫的单子,等会儿你去镇上抓几副药。”<br> 花彩香连忙点头,胡三元瞪了她一眼:“你唱你的戏,管我干啥?”<br> 忆秦娥没有接话,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一面小鼓——那是胡三元平时敲的那面,鼓皮已经磨得发白。她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br> “鼓该换皮了。”她说。<br> 胡三元别过脸去,没有说话。宋雨和胡念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胡念恩的眼圈已经红了,但她没有哭,咬着嘴唇攥紧了拳头。宋雨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br> 忆秦娥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中午了。花彩香在灶房里忙活,烟囱里冒出青色的炊烟,飘出一股臊子面的香味。<br> 胡念恩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宋雨走过去看,发现她画的是一面鼓——圆圆的鼓面,细细的鼓帮,旁边还画了一双鼓槌。<br> “念恩,画的啥?”<br> “我爷的鼓。”胡念恩头也没抬,“等我长大了,我要做一面新鼓给他。鼓皮用最好的牛皮,鼓帮用老槐木。”<br> 宋雨蹲下来,看着那幅画:“你爷要是听见你这么说,肯定高兴。”<br> 胡念恩摇摇头:“他不会高兴的。他会说,面鼓有啥用,你得把鼓敲响。”<br> 宋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胡三元会说的话。<br> 午饭是臊子面,花彩香做了一大锅,酸辣鲜香,面条是手擀的,劲道得很。胡三元被扶起来坐着吃,吃得很慢,但把一整碗都吃完了。花彩香给他添第二碗的时候,他摆摆手:“够了,吃不动了。”<br> 忆秦娥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他碗里:“多吃点。”<br> 胡三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那几块肉慢慢吃了。<br>  吃完饭花彩香收拾碗筷,胡三元躺回去歇着了。忆秦娥带着宋雨和胡念恩出了门,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br> 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和黄土,昨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湿滑。宋雨走得小心翼翼,胡念恩倒是熟门熟路,在前面带路,像只兔子一样蹦来跳去。<br> “师父,我们去哪儿?”宋雨问。<br> “去个地方。”忆秦娥没有多解释。<br>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翻过一个坡,眼前忽然开阔了。一片空地上,立着一座废弃的戏台。<br> 戏台不大,台面是夯土的,已经裂了好几道缝,台柱是几根老松木,被风雨侵蚀得发黑,但还立着。台口两侧的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一曲秦腔传百代,千秋大义在人心。”<br> 忆秦娥站在戏台前,看了很久。<br> “这是九岩沟最早的戏台。”她终于开口了,“我舅说,他小时候就在这里看戏。那时候这台上热闹得很,逢年过节,周边几十里的人都要赶来看。后来修了新戏台,这个就废弃了。”<br> 宋雨走上戏台,踩了踩台面,土是硬的,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松动了。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裂缝,忽然觉得,这个破败的台子好像比她站过的所有舞台都重。<br> “秦八娃老师第一次来九岩沟采风,就是在这个台上看的戏。”忆秦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看了三天,回去就写了《梨花雨》的初稿。”<br> 宋雨猛地转过头:“在这儿?”<br> “就在这儿。”忆秦娥说,“他看见台上一个唱老旦的老太太,唱的是《王宝钏》里寒窑那段。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嗓子也不行了,唱几句就要歇一会儿。可台下那些老头老太太,听得眼睛发光。”<br> 忆秦娥走到台口,看着远处的山:“秦老师后来跟我说——‘秦娥,我写的不是戏,是那些看戏的人。他们坐在台下,眼睛里亮着的那点光,就是秦腔的魂。’”<br> 宋雨站在台上,忽然明白了老师为什么要在排练最紧的时候带她来这里。不是来学戏的,是来找魂的。<br> 胡念恩蹲在台下的泥地上,用手指把那副对联描了一遍。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描一幅很珍贵的画。<br> “师父,”她抬起头,“我爷说,他小时候上台敲过鼓。那时候他才这么大。”<br>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大约到腰的位置:“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敲得最好的一场。”<br> 忆秦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山风从远处的岭上吹下来,吹过废弃的戏台,吹过三个人的衣角。风里有草木的气息,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道从哪个年代留下来的秦腔的气息。<br>  那天下午,忆秦娥把宋雨叫到胡三元的老院子里,让她在院子中央唱“哭河”。<br> 没有乐队,没有舞台,没有观众,只有一面老土墙,几棵枣树,和坐在屋檐下抽旱烟的胡三元。<br> 宋雨站在那里,感觉跟站在排练厅里完全不一样。头顶是天空,脚下是黄土,风是直的,太阳是晃眼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声音很小,整个人都很小。<br> 可她开口唱了:“河水啊河水,你慢慢地流……”<br> 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屋檐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宋雨停下来,扭头去看——胡三元把烟袋放下了,攥着拳头,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膝盖。一下,两下,三下,在给她打拍子。<br> 那拍子不稳,有时候快了,有时候慢了,可每一拍都在点上。<br> 宋雨看着那双枯瘦的、皮包骨的手,继续唱下去。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了一样东西——不是技巧,不是表演,是“真的有一个人在听”。<br> 唱完了,院子里安静了很久。胡三元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抬起头看着宋雨:“你叫啥?”<br> “宋雨。”<br> “宋雨,”胡三元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你过来。”<br> 宋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胡三元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很重:“好好唱,你老师不容易,宋师在天上看着你呢。”<br> 宋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使劲点了点头。<br> 那一天,天快黑的时候,三个人才回到西安。班车上胡念恩靠着宋雨的肩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从九岩沟带回的一把土——她说要带回剧团,种在排练厅外面的花盆里。<br> 宋雨没有睡,她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山影,心里还回荡着下午在胡三元院子里唱“哭河”的感觉。那种感觉和在排练厅、在舞台上都不太一样——不是“表演”,是“说话”。对一个人说话,对一座山说话,对一条河说话。<br> 秦八娃的“哭河”写的就是这个,她终于明白了一点点。<br> 忆秦娥坐在前排,背对着她们看着前方的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车窗上映出一串模糊的光点。<br>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她第一次去九岩沟,第一次看见那个破戏台,第一次听胡三元说起他小时候在上面敲鼓的事。<br>  那些画面离她很远了,可它们还在,像秦岭一样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