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顽童，旧岁烟火

飞雪

巷尾顽童，旧岁烟火

流年辗转，儿时街巷的烟火旧事，总在记忆深处轻轻翻涌。从前的日子很慢，一条老街，一群邻里，几段闲散的时光，拼凑出最鲜活的童年。那时街巷趣事繁多，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街上一名远近闻名的顽童，成了整条老街独有的、鲜活又荒诞的记忆。

那个年纪小小的孩童，是整条街最特殊的存在。街坊邻里人人怕他，却又忍不住逗他打趣。他最出名的顽劣，是一张脱口而出的脏话嘴。遇见街坊长辈，他会甜甜唤一声叔叔阿姨，待众人应声答应的瞬间，粗鄙的脏话便紧随其后，让人猝不及防。一声声刺耳的话语，让应答的大人哭笑不得，久而久之，大家都心生畏惧，远远撞见他的身影，便会刻意躲闪避让。

旁人也曾将孩子的顽劣告知他的父母，可父母每每只是无奈叹息，一句“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实在管不住”，便轻轻揭过。无人管束的他，性子愈发肆意顽劣，调皮捣蛋近乎到了上房揭瓦的地步，在老街肆意横行。

四季流转，他的顽劣也跟着岁岁更迭。春日和煦，繁花缀满枝头，林间鸟鸣清脆，密密的枝叶间筑起了一个个鸟巢。待鸟蛋尚未破壳、幼鸟未曾出世，他便早早爬上高树，捣毁鸟巢，惊扰了一整个春日的生机。

盛夏蝉鸣聒噪，暑气蒸腾大地，他便召集街上的孩童，结伴下河戏水。河水深浅难测，暗藏凶险，可从无人能劝住贪玩的他们。最让人揪心的一次，同行的一个孩童不慎失足坠入深水区，转瞬便被河水吞没。令人心寒的是，他非但没有呼救，反而带着一众孩子，将落水孩童的衣物丢入河中，一行人匆匆四散逃离，隐匿在夏日的暮色里。

残阳如血，染红了河畔与街巷。落水孩子的父母焦急奔走，挨家挨户打听孩子的下落，几经辗转才得知噩耗。当众人奋力将孩子打捞上岸，早已回天乏术，稚嫩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燥热的夏日河畔。

秋风送爽，硕果累累，街巷四周的果树挂满沉甸甸的果实，红紫黄橙，缀满枝头，满是丰收的烟火气。这般秋色，也成了他贪玩作乱的契机。他偷摘果子颇有一套独门绝技，再高的果树也难不倒他。他找来长长的竹竿，套上厚实老旧的成人棉袜，自制出简易的摘果网。凭借这简陋的工具，树梢最顶端的鲜果也能被他轻易摘下。街坊邻里常常感叹，这孩子仿佛无所不能，天上地下，处处都是他的踪迹。

肆意顽劣的他，一生顺遂调皮，却也闹过一场啼笑皆非的风波，成了老街人长久的谈资。那年邻里办婚宴，喜庆热闹，人声鼎沸。主人家知晓他爱闹事，特意拿出五个红糖棒棒糖，想早早将他打发，以求婚礼安稳顺遂。

粗粝的红糖棒棒糖，坚硬耐吮，是当年孩童最珍贵的零食。他拿着糖果满心欢喜，独自坐在院外的青石上细细吮吸。院内婚礼井然有序，鞭炮声声，贺语盈盈，新人拜天地、敬双亲，一派祥和喜庆。

就在宾客即将入席之时，他被母亲慌张地拽进婚宴现场。小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睁，手脚僵硬，发不出半点声音。众人慌忙询问，才知他吮吸糖果时太过用力，糖棍脱落，整块红糖死死卡在喉间，让他只剩出气、难进气息。

一时间，婚宴现场乱作一团，新人父母吓得面色青白，手足无措。彼时没有便捷的急救电话，危急时刻，新郎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载着窒息的孩童疾驰赶往医院，身后跟着一串匆忙追赶的邻里。

急诊室内医生忙碌穿梭，室外众人哭的哭、吵的吵、闹的闹，乱成一锅粥。孩子的母亲悲痛失控，哭闹着要找人讨说法，新郎家人也满心懊悔，互相埋怨。就在众人争执不休、场面混乱之际，卡在喉间的糖果，借着温热的气息缓缓融化。

片刻之后，原本面色铁青、一动不动的孩童，气息渐渐均匀，面色恢复红润，心跳也趋于平稳。转瞬之间，他骤然坐起，纵身下床，一溜烟跑出了急诊室，消失在众人眼前。

众人慌忙追赶，身后传来医生讨要医药费的呼喊。一场惊心动魄的危机，就这样荒诞化解。可两家人却为此争执不休，一方认为是婚宴糖果险些害了孩子，理应赔偿医药费；一方觉得孩子搅乱婚礼，耽误喜事，损失难偿。

最终，孩子大难不死，正如老人所言，必有后福。未用药剂，虚惊一场，医生悄然离场。两家人互相争执谩骂过后，也带着满心无奈转身离去，只留下两道背对彼此的身影，消散在旧时光里。

岁月匆匆，老街依旧，那个顽劣的孩童，那场荒唐的风波，都成了刻在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旧影，藏着老巷最质朴、最细碎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