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的缠绵—- 2023年冰岛行 八 （July 8 ~ 23, 2023)

似水流年

July 16， 2023, 环岛第三天，冰岛东部地区

昨晚入住的旅馆包早餐。吃完早餐，收拾妥当，回到附近的小镇加完油，出发时已过了九点。

这几天，我们每天都会不时上网查看火山的最新动态。明天我们就要进入西峡湾，而一旦进入西峡湾，再想折返回火山口，路途遥远，交通也极为不便。如果今天仍然无法前往观赏火山，就只能等几天后从西峡湾出来再作打算。

今天早晨查询的结果依旧令人失望，火山区域仍然关闭，暂时无法前往。我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根据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回美国前一天或许是最有可能前往火山口的时间。于是大家立刻分工合作，将之前预订的前往斯奈山半岛的渡轮、寿司船，以及西峡湾的住宿，都提前了一天。至于最后能不能亲眼看到火山喷发，也只能交给运气和天意了。

今天一早，窗外又是细雨绵绵。天地之间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能见度很低。连续几天，冰岛的天气似乎都是如此，早晚下雨，白天偶尔会透出一点阳光，更多的时候，天空始终阴沉。这样的天气，不知道是不是冰岛夏季的常态。

阴雨的天气不仅影响了沿途的观景，也多少影响了我们的心情。

今天计划造访的第一个景点，是恒基瀑布（Hengifoss）。它距离我们昨晚下榻的小镇并不远，车程不过半小时。

一路上，山谷间不时闪现出大大小小的瀑布。最有意思的是，在距离恒基瀑布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瀑布无论形态还是周围的岩壁，都与恒基瀑布极为相似。远远望去，它像一只展开双翼、正欲飞起的巨鹰。我一厢情愿地以为那就是恒基瀑布，只是心里疑惑：那些醒目的红色黏土层怎么不见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 Litlanesfoss。虽然规模远不及恒基瀑布，却同样是冰岛最具特色的瀑布之一。瀑布两侧排列着一圈极其规整的六边形玄武岩柱，像一根根巨大的石制风琴管，因此也被称为“玄武岩瀑布”。

沿着步道继续向上，我们很快便抵达恒基瀑布脚下。这里的风异常猛烈，几乎让人无法站稳。即使在这样阴沉的天气里，瀑布两侧那些深红色的黏土岩层依然醒目，像黑色山体中燃烧的一道印记。

恒基瀑布是冰岛最高的瀑布之一，高约128米，水从巨大的玄武岩峭壁间坠落，始终保持着向下的姿态，没有停顿，也没有转折，直到接近谷底，才在风中化作白色的水雾。它太高了，高到让人几乎看不清水流离开悬崖边缘的瞬间。

然而，真正令人难忘的，并不仅仅是瀑布本身，而是它两侧岩壁上层层交错的深红色火山灰沉积层。它们夹在黑色玄武岩之间，形成鲜明的红黑纹理，仿佛大地翻开的一页古老史书，记录着数百万年前冰岛火山喷发与冰川运动留下的痕迹。

离开恒基瀑布，我们继续沿着一号环岛公路向北，一个多小时后抵达今天的第二个目的地，斯图扎吉尔峡谷（Stuðlagil Canyon）。

它隐藏在远离公路的山谷深处，像一块被大地珍藏的碧玉。沿着步道走近，峡谷才一点点展现在眼前。一条冰川河从谷底蜿蜒而过，河水呈现出近乎不可思议的碧绿色，宛如一条被北方天空浸染过的玉带，在幽深的峡谷间静静流淌。

峡谷两侧，数以万计的六边形玄武岩柱整齐地排列着。它们诞生于远古火山熔岩冷却凝固的瞬间，千万年来始终保持着近乎完美的几何形态。有的呈深灰色，有的因富含铁元素而泛着赤红与赭褐色，在不同的光线下显露出丰富的层次。那些笔直耸立的石柱，如同一面面高耸的天然石墙，冷峻、庄严，又带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秩序之美。峡谷深处，Stuðlafoss 瀑布从柱状岩壁之间倾泻而下，白色的水流与黑灰色的玄武岩相互映衬，为这片沉静的峡谷增添了几分灵动。

我们完全被这里吸引住了。碧绿澄澈的河水，整齐如削的玄武岩柱，还有不断变化的光影，让人舍不得离开。为找寻最好的观景角度，我们一会儿爬上观景台，一会儿又下到河边，在峡谷里来来回回，不知不觉逗留了两个多小时。

下午三点半，正准备离开时，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灰黑色的玄武岩，也点燃了那一泓碧绿的河水。整座峡谷仿佛在一瞬间苏醒，颜色变得浓烈而通透，美得几乎不像真实存在，绚烂而梦幻。

前往黛提瀑布的路上，我们又一次遇见了横穿公路的小羊。这几乎成了此次冰岛之行最常见，也最令人心生暖意的画面。

在冰岛，除了山川、瀑布和冰川，见得最多的便是羊群和马群。开车环岛时，几乎每隔几公里，就能看见成群的羊散落在草坡上，或悠闲地低头啃草，或慢悠悠地从公路一侧走向另一侧。冰岛全国人口不过三十多万，而羊的数量却超过四十万只，真正称得上是“羊比人多”的国度。

这里的羊大多是散养的。春天，牧民把羊放到广阔的高地和牧场，让它们自由觅食，整个夏天几乎无人看管。领头羊耳朵上装有电子耳标，方便识别和管理，有些牧场还会利用定位设备记录羊群的大致位置。等到秋天，牧民便骑着冰岛马，循着羊群活动的区域，将散落在山野间的羊一一赶回家。这也是冰岛延续了数百年的传统，每年秋季的“赶羊节”（Réttir），至今仍是当地最具特色的乡村活动之一。

公路沿线常常会经过一道道简易的铁门。门旁贴着告示，提醒过往车辆：请在通过后随手把门关好。 这些铁门并不是为了阻挡游客，而是为了防止羊群离开牧场。每当汽车缓缓驶过，放眼望去，两旁起伏的草坡上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羊群，像一团团散落在绿色大地上的云朵，让漫长的旅途也多了几分生机。

离开斯图扎吉尔峡谷不久，天空很快又阴了下来。浓雾重新笼罩四野，远山隐没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天上开始飘起雨来。

冰岛的天气似乎总是如此。阴晴交替，风雨无常，一天之内便能经历四季。现在回想起来，刚才峡谷里那短短半个多小时的阳光，实在是幸运了。一天当中能遇到一次这样的好天气，就很满足了。

距离黛提瀑布（Dettifoss）还有二十分钟车程时，天空竟又渐渐放晴。远处的天边透出一抹亮光，道路两旁依旧是黑黝黝的火山砂石荒原，荒凉得几乎没有一点生命的痕迹。

虽然距离瀑布还有一段路，我们却已经能从公路上远远望见腾空而起的水雾。那团白色的雾气不断升腾，在天地之间格外醒目，尚未看见瀑布，我们已经感知它的水势与水量。

五点半左右到达黛提瀑布，天竟然意外地亮了起来。

不出所料，黛提瀑布果然水量很大，气势恢弘，冰川融水裹挟着大量灰白色的火山沉积物，从巨大的玄武岩峡谷中奔腾而下，宽阔的水幕以惊人的速度撞击深谷，激起漫天水雾，轰鸣声充斥着整个峡谷，脚下的岩石仿佛也随着水流一起震动。

据说天气晴朗时，这里常常能看到彩虹，有时还能看到双彩虹，可惜我们虽然等来了阳光，却没有等来那份幸运。

黛提瀑布附近还有两个小瀑布，其中一个名为Selfoss, 记得首都雷克雅未克附近有座名为Selfoss的小镇, 不知是否同这个瀑布有关。

前往这两座瀑布还需要沿步道继续步行一段。路程并不长，但我们从早上出发后一直没有吃东西，已经错过了午餐，实在不想再错过晚餐。于是只在步道口远远望了一眼。恍惚间，只见几缕细细的水流从岩壁间轻轻垂落，没有黛提瀑布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却有几分小家碧玉般的秀美。

六点多离开黛提瀑布时，天空又开始阴沉下来。雾气从四周漫上来，天地再次变得一片灰白，能见度低得惊人。车灯已经调到最大，前方的道路依然若隐若现。我们就这样在这片茫茫雾气中，凭着信心和一点运气，继续向前行驶。

下一站是克拉夫拉火山口和维蒂火山湖（Viti）。望着这样的天气，我们一度犹豫起来。这样的阴天，火山湖恐怕不会有好看的颜色，不如放弃算了。对光线格外敏感的摄影师阳思提出了这个建议。

我们尚在犹豫中，天空却意外地再次亮了起来。几个人立刻兴奋起来，车头一转，继续按照原计划，驶向火山口。

难怪冰岛人常说：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天气，那就再等五分钟。

前往火山口的路上，经过几座低矮的山丘。山体裸露在外，呈现出红、黄、黑、褐交错的颜色，有几分彩虹山的感觉，只是规模小了许多。

晚上七点左右，我们抵达克拉夫拉火山和维蒂火山湖。此时天空竟然完全放晴了。

火山口就在停车场旁边，不需要走很远。几分钟后，我们便爬到了边缘。可是，就在我们站上山顶的瞬间，天空又开始变暗，薄雾重新覆盖了四周。

但这一次，雾气已经无法遮挡眼前的景象。

黑色的火山岩之间，一汪宝蓝色的湖水安静地嵌在巨大的火山口中，她清澈而深沉，仿佛天空落入了大地。很难想象，眼前这片平静的湖水，曾经来自地下炽热的岩浆运动。火山喷发后留下的巨大凹陷，后来积聚雨水和地下水，才慢慢形成了今天的火山湖。它看似宁静，却记录着这片土地最猛烈的过去。

山顶风很大，我们没有停留太久，绕着火山口转了小半圈，便下山而去，车子刚刚开下山，天空又重新放晴，阳光洒满大地。

这就是冰岛。

火山湖旁边，还有一座巨大的地热发电站。山脊上铺满了输气管道，白色的蒸汽不断从地底升起。这里就是冰岛著名的克拉夫拉地热发电站（Krafla Geothermal Power Station）。

它安静地坐落在黑色的火山荒原之中，与周围的熔岩地貌形成一种奇妙的共存。远处的山体仍保留着火山活动留下的痕迹，脚下是冰冷凝固的黑色岩石，而地底深处的热量却依然活跃。蒸汽从岩层间缓缓升起，仿佛这片沉睡的大地仍在呼吸。

这里没有传统工业区的嘈杂。高耸的管道、输送设施和发电设备，反而成为荒原上另一种风景。它们不像外来的建筑，更像是这片火山土地自然延伸出来的一部分。

冰岛拥有丰富的地热资源。地下深处的热量加热岩层中的水，使高温地热流体和蒸汽被引导到地表，再转化为电力和供暖能源。这里的人们并不是征服火山，而是在学习如何与它相处，借用它沉睡在地下的力量。

站在维蒂火山湖和发电站之间，会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反差。

一边，是火山口中安静的蓝色湖水；一边，是蒸汽升腾的现代工程。一边，是数千年前留下的地质伤痕；另一边，是人类利用这股力量创造出的文明。

这正是克拉夫拉最迷人的地方。

远古喷发留下的火焰，并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不再摧毁，而是转化为温暖与光亮。

离开克拉夫拉火山口，我们没有再停留，径直驶向今晚的旅馆。抵达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都说秀色可餐，可看了一整天的风景，终究填不饱肚子。除了早上七点多吃过一顿早餐，我们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放下行李后，我们立刻在旅馆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馆。我点了一份海鲜汤，又要了一份当天捕捞的鲜鱼。毕竟是临海的小镇，食材新鲜得几乎无需任何复杂的调味。

冰岛地热丰富，与之相伴的，自然是温泉。

刚到凯夫拉维克机场时，我们便被蓝湖温泉的大幅广告吸引。来到冰岛，如果不泡一次温泉，总觉得这趟旅程缺了点什么。

吃完晚餐，回到旅馆收拾停当，闲人便招呼大家：“走，泡温泉去。”

那时已经九点多了。屋外风很大，我心里还有些犯怵，这么冷的天气，我们真敢脱掉衣服，跳进露天温泉里吗？

离旅馆不远，就是有着“世界尽头的温泉”之称的 GeoSea 地热海水温泉。来之前就听说，这里的温泉并非地下泉水，而是利用地热加热后的海水，既有海水的咸味，也带着地热的温暖，与冰岛其他温泉完全不同。

温泉坐落在海边悬崖上。池子的另一边，就是广阔的 Skjálfandi 海湾，再往北，便渐渐进入北极圈。这里没有城市，没有灯火，只有大海、风和天空，确有几分站在世界尽头的感觉。听说到了冬天，还能一边泡温泉，一边看极光。

风吹得人直打哆嗦。我们穿着雨裤，披着厚外套，光着脚一路小跑到池边，在寒风里磨蹭了半天，谁也不愿意第一个下水。

可脚刚踏进池子，一股暖流便顺着双腿漫了上来。

那一瞬间，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身体一点点浸入温暖的海水里，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层暖意融化了，只觉得浑身舒坦。

我们就这样静静泡在池水里，面对着一整片海，不说话，也不思考，默默地看着海的那一端，夕阳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那一边，是全然的未知。

来这里泡温泉的年轻人很多。男孩女孩都带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他们泡着，笑着、聊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活力。望着他们，我忽然觉得，年轻真好。

泡了一会儿，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也渐渐快了起来。我拿起池边准备好的水杯，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下去，人顿时舒服了许多。

回到旅馆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又是漫长的一天。

今晚入住的小镇叫 Húsavík。

它坐落在 Skjálfandi 海湾西岸，规模不大，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时间。作为冰岛最早有人定居的地方之一，Húsavík 在冰岛语中意为“房子的海湾”（House Bay）。据说，一千多年前，最早来到这里的北欧人便在海边搭起了几座房屋，小镇也因此得名。

如今，人们提起 Húsavík，首先想到的却是另一张名片，“冰岛观鲸之都”。

小镇正对着 Skjálfandi 海湾。北大西洋与来自北极海域的寒流在这里交汇，丰富的营养物质孕育了大量鱼群，也吸引了鲸鱼年复一年地来到这里觅食。每到夏天，港口便停满了观鲸船，座头鲸、小须鲸、白喙海豚都经常出现，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还能遇见蓝鲸。

也正因为如此，这座原本安静的北方小镇，成了许多人来到冰岛最期待的一站。

而这座小镇最吸引我的，却是沿着海湾散落着的彩色木屋，白色教堂，停泊在海湾内的一艘艘单桅帆船，以及远处环绕海湾的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