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小蜜蜂

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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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自拍+网络（致谢）

如今刷遍各大直播间，总能看见琳琅满目的土蜂蜜在售，香甜的宣传画面扑面而来，可我舌尖始终尝不到记忆里的那一缕清甜。

每当此时，童年家里养蜂的细碎时光，便伴着嗡嗡蜂鸣、草木花香，清晰地漫上心头，温柔又难忘。

儿时最爱去外婆家，每次登门，外婆总会悄悄藏起一罐蜂蜜、几块油饼，塞到我们手里。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油饼蘸蜂蜜，便是我认知里世间最顶级的美味。

我吃得满嘴香甜，总还惦念着家里的亲人，一遍遍缠着外婆，要为父亲、哥哥、姐姐和妹妹也留一份。外婆素来心软，拗不过我的软磨硬泡，总会精心制作：在胡麻油中加入少许肥猪油，烧热化开，再拌入醇厚的蜂蜜，滋味愈发香浓。做好后装入古朴的陶罐，用细麻绳穿过罐耳系好，我便高高兴兴跟着母亲，提着一罐甜蜜归家，让全家人都能解馋。

长大后，妹妹也学了我的模样，每次去外婆家总要带蜜回去。母亲脸皮薄，不愿总麻烦老人，便托外公四处打听，打算买一窝蜜蜂回家自养，从此便能随时吃上纯正的土蜂蜜。

很快，外公便捎来消息。

五六月份草木繁茂、百花盛放，田间庄稼次第开花，花粉蜜源充足，也是蜜蜂自然分窝的最佳时节。

我们家乡素来以荞麦花蜜最为醇厚甘甜，当地一直流传着买蜂带荞麦的习俗，据说带上一升荞麦买回来的蜜蜂，存活率高、长势兴旺。

外公叮嘱父亲，六月初十日，趁着傍晚天黑时分，去回沟湾马老二家与他会合取蜂。

老一辈人都懂，夜晚蜜蜂归巢休憩，双目视物不清，不会随意飞动。夜里搬运蜂窝，既能减少蜂群损耗，也能避免被蜜蜂蛰伤，是最稳妥的取蜂时机。

取蜂那天，母亲早早从地里归家，匆匆吃过晚饭，背上备好的一升荞麦，攥着一根粗麻绳，便和父亲一同出门赴约。

我们兄妹几人满心好奇，日夜盼着家里能养蜂、收蜜，激动得辗转难眠。哥哥安抚我们姐妹三人，先安心睡觉，等父母带回蜂群，他立刻叫醒我们。听了哥哥的话，我们才放下心思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母亲早已做好热腾腾的早饭，外公吃完还要赶回生产队挣工分，片刻不得清闲。哥哥连忙拉着我，指向院里的箍窑顶部。我抬眼望去，土砖垒起平整的基座，基座上面，再用四块土砖围成一圈围挡，侧面特意凿了一个小小的洞口，供蜜蜂出入劳作。围挡上方倒扣着一只竹编背篓，外围缠绕着层层麦草辫，父亲正弯腰给草辫外层糊上细腻的黄泥。

（ 已坍塌的老式蜂窝）

外公在一旁告诉我们，这样搭建的蜂窝冬暖夏凉，贴合蜜蜂的生长习性，最适宜蜂群安居繁衍。

我们小孩子胆小，怕被蜜蜂蛰伤，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半步。外公笑着宽慰我们：蜜蜂通人性，素来温顺，只要不去刻意伤害、惊扰它们，便绝不会主动伤人。

正说着，一只归巢的小蜜蜂飞行时，被院里的挂衣轻轻挡了一下，稳稳落在外公的肩膀上歇息。我清晰地看见，它两条后腿上，挂满了金灿灿的花粉，沉甸甸的，满是劳作的痕迹。

外公望着小蜜蜂，感慨道：世间生灵，最是蜜蜂勤恳无私。它们终日穿梭花丛，采集花粉，筑出如同向日葵花盘般规整的蜂巢，再一点点衔来花蜜，小心翼翼灌入巢孔，待蜜巢灌满，便封藏起来，静待农人收割。

旧时古法割蜜最为残忍，收割时会将整窝蜜蜂尽数闷死。可这般勤恳奉献的小生灵，一生饮朝露、采百花，从不吃自己蜂巢里半分蜜糖。

听闻此言，我心头满是触动。想起罗隐诗句：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原来小小的蜜蜂，竟是这般纯粹、无私又可怜的精灵，默默耕耘，倾尽所有，成全人间的甘甜。

在外公的悉心指导下，哥哥搬来一方废弃的小石槽，用木棍稳稳支起，槽内铺上碎石、注满清水，为蜜蜂解决日常采水所需。

我也学着添些生机，在石槽缝隙移栽下小榆树苗、太阳花苗。有水滋养，草木长势极盛，郁郁葱葱，既能为饮水的蜜蜂遮挡烈日，又为小院添了几分生机，大人们都夸我机灵聪慧。

自此，嗡嗡蜂鸣便萦绕在小院朝夕，蜜蜂也成了我们一家人眼中最有灵气的小小生灵。日子悠悠而过，全家人慢慢摸清了蜜蜂的生活习性，与这群小精灵朝夕相伴，和睦共处。

天刚蒙蒙亮，万物未醒，蜜蜂便已倾巢而出，奔赴田间花丛劳作。直至暮色沉沉，才成群结队嗡嗡归巢，每一只都满载花蜜与花粉，满载而归。

久而久之，蜜蜂还成了我们家天然的“天气预报员”。清晨若是蜂群迟迟不出巢，整齐排列在蜂窝门口振翅伫立，便预示着当日必有大风大雨。每逢此时，家人下地干活从不敢走远，以便归家避险。

平日里我们田间劳作，偶遇翅膀被晨露打湿、仰面朝天、奋力扑腾却飞不起来的蜜蜂，总会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让小蜜蜂稳稳爬上指尖，再轻轻放在花草、庄稼的叶片上。待朝阳晒干露水，它们便能振翅高飞，继续奔赴山野采蜜。

每逢阴天或雾气浓重的日子，蜜蜂低空缓慢飞行，极易成为燕子的猎物。为了护着勤恳的蜂群，我们只好狠心赶走在屋檐下寄居多年的燕子，捣毁了它们的巢穴。看着燕子盘旋往复、无家可归，在院中叽叽悲鸣，羽翼屡屡擦过母亲的肩头与耳畔，母亲心中满是不舍，静静焚香合十，默默祈祷：

愿流离的燕子能早日觅得新巢、安稳栖居。

三伏盛夏，是蜜蜂分窝的高峰期，几乎每十天就能分出一窝新蜂。父亲便趁着时节，在大门两侧墙基、上房檐、西房檐下，陆续搭建了十几个蜂窝。短短两年光景，小院四周遍布蜂窝，蜂群愈发兴旺。

往后的夏日，小院终日萦绕着连绵的嗡嗡蜂鸣。





闷热的夜晚，全家人围坐院中吃饭闲谈，孩童仰望漫天星河，父亲望着银河星辰的疏密排布，预判着来日天气。耳畔连绵的蜂鸣，比风扇、空调的声响还要热闹。走近蜂窝便能看见，无数蜜蜂整齐排列在巢口，不停振翅颤动，以羽翼扇出清风，为整窝蜂群降温消暑，生生不息，热闹非凡。

时至中秋，秋风萧瑟，草木枯黄凋零，野外百花谢尽，再无蜜源可采，便到了一年一度的割蜜时节。母亲赶忙让我们上学时捎话给高年级的表兄，请外公再来家中帮忙割蜜。

割蜜的夜晚，外公叮嘱屋内切勿点灯，又让父母特意留存几窝种蜂，来年继续繁衍生息。

我们先将待收割的蜂窝洞口死死堵住，阻断蜜蜂出入，待蜂群安静褪去生机，再拆开围挡的土砖。倒扣的背篓里，蜂巢层层叠叠、排布规整，满满当当的巢孔里，盛满了色泽红润的土蜂蜜，清甜的蜜香扑面而来。外公用手将整片蜂巢逐一掰下，尽数盛入大盆，随后加入适量清水入锅慢熬，细细熬煮后反复过滤，澄澈纯正的蜂蜜，便盛入硕大的陶瓷大缸中封存。

新割的蜂蜜清亮通透、甜而不腻。

外公再三叮嘱我们不可多吃，蜂蜜糖分极高，多食伤身，且蜂蜜与生葱相克，同食易伤脾胃。年少的我总不信老话偏方，肆意贪吃，又不慎同食生葱，终究伤了脾胃，上中学后常常胃酸胃痛，才算记住了这份教训。

那一年，我们足足收割了上百斤土蜂蜜，偌大的陶缸装得满满当当。自此，我再也不用年年缠着外婆讨要蜂蜜，家里随时都有清甜相伴。

那一缸蜂蜜，也让母亲满心富足、倍感体面。每逢节日，走亲访友，母亲总会拎上一瓶自家酿的土蜂蜜相送，淳朴的心意、纯正的蜜糖，让她在亲友面前赚足了脸面。

时光缓缓流淌，日日浸润着蜜糖的甘甜，我们兄妹几人渐渐吃腻了蜂蜜。

封存许久的蜂蜜慢慢结晶，凝成红糖一般的色泽与质感。母亲便装桶挑到镇上售卖，可不少外行路人不识纯正土蜂蜜，误以为是红糖勾兑的假蜜。

世人不知，地道的农家土蜂蜜存放三月左右，便会自然结晶变色，这正是无添加、纯天然的最好证明。

看着旁人指指点点、妄加揣测，母亲不善辩解，满心委屈却只能默默咽下，那份不被理解的无奈，我至今记忆犹新。

日子缓缓向前，九十年代末，乡村生活日渐富足，农耕模式彻底更迭。为求高产，田间化肥、农药开始大面积普及喷洒，山野花草、田间作物，皆沾染药残。这片滋养蜂群半生的土地，慢慢失去了纯粹的洁净。终日采花酿蜜的蜜蜂，误食带毒花粉，成群成群中毒死去。

一夜之间，小院熟悉的嗡嗡蜂鸣彻底沉寂，繁盛数年的蜂群尽数消亡，再也无法挽回。热闹的小院归于寂静，养蜂酿蜜的美好岁月骤然落幕。自此，纯正土蜂蜜愈发稀缺，市价飙升至一百二十元一斤，寻常人家再难觅得原生本味。

如今市面上兴起不伤蜂的箱式养蜂，直播间的土蜂蜜随处可买、取蜜便捷，可任凭市面蜂蜜再多、滋味再甜，终究复刻不了儿时院里的那一口原生态甘甜，那些伴着蜂鸣、花香与烟火的旧时光，早已深深镌刻心底，成为再也寻不回的童年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