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南梦寻

山人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好的器物,其实都是多维的艺术品,本身潜藏着无限的可能性。若硬要下笔解读,定会深感文字的局促与低维;因其又深具洞察与定力,反显其坚毅、果决而锋利的特质,如同锉刀,任何文字在其面前均会败下阵来,空留被其锐气侧切下来的无奈碎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景德镇虽然去过,却是走马观花,没留下什么印象,反倒少许记忆偶在梦里闪现,令我尴尬困惑。直到最近对景德镇瓷感了兴趣,方才明白碎梦的隐喻与机理。昌南,据传为英文“china”的起源,能让一件器物与一个国家建立关联,可见西方对其推崇得何以无以复加,亦能从中隐约折射国人雄健隐忍的底色,以及世界对中国非遗古法造物的别样哲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普通人总有心头好。如今一大乐趣就是混迹抖音平台刷习各种茶器制作小常识,体验各色茶人梦想中的平行世界与多元生活。一日,偶然刷到“涂先生的瓷世界”,便被播主涂睿明的陶瓷识见及传奇经历所吸引,他能从江西海关辞职到景德镇做瓷,曾一度成为全网热点。他的答案很简单:喜欢。自从走入这个小镇,就决定在这里生活。做瓷,成了他为此而活的一个出口,储备着审美与惊喜。当一个人能下定决心做自己的主人,抉择其实并不艰难,反而却痛快淋漓。如今,他在昌江边上拥有了一幢三层工作室,一个临江的亭子,日常专心做瓷,闲来江边读书写字,用自做的杯子喝普洱茶。随性写出的五本陶瓷书利落洒脱,我从喜马拉雅用两周听完了其中的四本意犹未尽,又从孔夫子网里寻来其处女作《制瓷笔记》,此书果然如我所料:线装,可平铺,与之前买来的徐风《做壶》异曲同工,闲来展读,手作之趣与造物之美交织,既有管中窥豹之趣,又有淡言微中之得,与家中的《中国陶瓷史》同时推进,有着触类旁通的惊喜妙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器物或有悦人之美,人当回应以格物之心。但作为草根茶客,拥有的茶器再多,用常了就会发现,最中意的也就那么几件,她们随性简单,日用不觉其美,却能久用久新,越看越安静,越用越难放下,她们克制,含蓄,有着内在的秩序,给心灵带来滋养,凝聚成心性的载体,每次用其喝茶,总觉得时间舒缓,周边幽静无物,却似万物尽入我心,心中泛起无端的美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世事喧嚣,在这个快节奏的尘世里,时光如水般奔涌向前,身边的无常物大多须臾便灭,但总有少许与灵魂共鸣的器物,因缘际会间却可相伴好久。这些合意的器物,用来如同己出,顺心顺手,但离心到秒到尚有距离。一直有个梦想,若能亲手做出心中的器物,那会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尤其能如涂睿明那般有梦为马、手眼兼具,彻底奔向至爱的远方,做出被时间收藏的不凡器物,则更是老饕们的终极梦想:闲来一把自做的宜兴本山壶,一只昌南青花杯,壶中藏日月,山岳入杯来----如此一壶一杯,茶气生烟,好梦成真,她们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是时间被善待后的样子,更是安放心灵,沉淀岁月的静谧归处。茶饮至酣时,褪去浮躁,静守本心,身体慢慢消融,灵魂穿越古今,心中美好如画,恍惚间落入时空隧道,偶可遇古人,奉茶一盏,大可默然对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制瓷笔记》读完,深有心得,又看了不少制瓷匠人的仿古制瓷视频,对这种土与火淬炼出的技艺有了全新的理解,《天工开物》里说,“一器之成,过手七十二”,就这一句,鲜活呈现了72道对古法制瓷流程,其并非是一种个体单一的技艺,而是从无到有,历经72道工序的漫长生发得来。景德镇有个小众工坊名谓:“好器发生记”,名字别致,但却富具深意:瓷器如同种子,生发于泥土,萌发于心田,72道巧匠过手,方成好器一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所谓悟道不留痕,人们常会把一件器物理解成一个结果。器物从窑炉烧完即告完成,其实未必。窑火完成的,只是器物自身。与茶器相处日久,就会发现,器物真正的生命,开始于出窑之后:刚出窑时平淡无奇,用上几年,就越来越耐看,越来越显露出气息,好象进入了新的生命状态。器物并非静止,始终都在发生:茶汤浸润、洗濯手触,只要进入时间,均都会留下岁月的包浆,这并非是一个固定不变的结果,反而是一个持续生成的过程:茶器其实不是在使用,而是共同在一起生活,并在不同人手中变为不同的样子。她们既在记录时间,时间又在塑造她们,她们在变化,人也在变化,这是一种奇妙的互相生成、生发与养成的过程,其实是。匠人、窑火、茶人与岁月相知相遇的机缘,器物被多维重塑,本质已经变化,不再是一件具体的器物,而是正在成为什么,生命生成于万物,器物与人等同,同样拥有属于自己的生命轨迹。于是,我们最应用以“器物发生”的慈悲心,赋予全新的器物生命观看方式:看她如何在时间之中持续生成----而发生过程本身,就是生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好的器物均朴实无华,但却神奇散发着无尽的才情与真趣,让我们真切感知到,生活再平凡,也能有艺术,她是关于美的丝线,牵引着我们感受到生命中关于真爱的标准与尺度,引导我们回归当下的初心,每分每秒都能明悉万物的本质,让一切的答案自然流淌,一切常识均变为通识,让我们接准地气,心宽眼明,舒适安稳。比如,喜欢一座城,心中所爱并非城池,只是其中不同的烟火,再如,喜欢喝茶,喝得往往并非茶叶,而是因茶而生的气场;次如,喜欢茶器,定非茶器本身,而是其原矿有胎釉,制作的流程及应用的本质,当用做瓷人的梦想与审美去欣赏其自然之美,一切都会变得平凡而不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记得《薄伽梵歌》里有句话:要平等地看待泥巴、石头和金子。本意当然奉劝世人勿存分别心,建立平等智,但在景德镇匠人那里,却是神奇地实现了泥巴、石头与金子的平等,一只泥巴与石头烧制出的窑口名瓷,其价值均已超越了金子。由此可见做瓷本身,便是一场如何接近平等智的修行。远古昌南人面朝坚硬的大山,是大山的灵秀给予其造物的灵感与探索世界的梦想,他们对世界理解的结构,其实就是一场关于真正接近万物本身节奏的思考--限于成瓷物理原理,“千天的泥,百天的釉”,其中所有的物料、所有的工序都必须是慢的:慢慢将风化瓷石于深山中采出,慢慢装船沿着昌江昌南水道进入二十八滩沿岸6000座水碓房,慢慢以水流为动力碓石作坯,再运至昌南古镇沿岸的各种市集及手作行,而那个著名的72道古法手作则更是各属一行,均需慢慢走完淘洗、化浆、陈腐、揉泥、成型、利坯等72道工序,历经五至六年的日夜,其周期与茅台12987大曲坤砂一年制酒,五年出厂的酿制漫长等同,这是一群人关于时间的经验、技艺与审美,是胎、釉、型、画的综合技艺,满载着烟火气与民间气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闲读《中国陶瓷史》会发现,青花瓷,其实是半部瓷器史。唐代的五胡人,宋代的五大官窑匠籍,元代成吉思汗自伊朗掳掠来的百名波斯匠工,明清的御窑匠户,各地无数身怀绝技的散人与过客,他们没有意识到,一切努力只是在无限接近青花瓷的生成,只是不断来填充这个集全国乃至世界之力的青花制瓷经验库。千百年来,他们共同攻克了青花瓷的三大难关:一是烧出纯净白瓷。早期白瓷均非白胎,如龙泉窑为深色铁胎,汝窑为香灰胎。元人尚白,将白色视为图腾,而元人又尚大,又再度发明了可做大器的瓷石与高岭土二元配方,于是,一路将赠予将士作为奖赏的枢密院枢府釉为基底,一直铺到了审美终极的元青花。二是烧出玻璃般的透明釉。从当地凤尾草与石灰石叠层焚烧,再加入童子尿沤出的二灰釉,能透见多少古人的绝顶智慧。三是烧出青花钴蓝。元青花雄浑豪放,饱满雄健,采用世界各地,山南海北的钴蓝矿:来自波斯的苏麻离青,晕散感如同水墨画,带着郑和自西洋的海洋气,来自江西乐平的平等青、石子青淡雅柔和,来自云南的珠明料,则透着翠毛蓝的高级质感,无尽的煅烧与研磨、无数的绘画分水,墨分五色,最终催生的青花的盛世韶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青花之终极,却是白胎、透明釉与蓝发色要同时在窑火中一次烧成,这便是制瓷史的顶级难度,三处中一处出错,所有努力尽皆归零。此即为何元后七百年,景德镇瓷淘汰了五大官窑与全国窑口,独占《中国陶瓷史》后半部之主因。而匠人们为了实现心中的完美之梦,他们是真心去敬拜神灵:高岭土神何召、制瓷祖师赵慨,窑神童宾,并非做做样子,而是绝对专一的虔诚。尤其是窑神童宾,主掌窑火与烧造成败,传统镇窑甚至将窑面塑成童宾人面,投柴口如同嘴,观火孔如眼,如同窑神立于窑口,投柴如“供神”。都说“十年出不来一个把桩师傅”,因为窑火的不确定性,需要十几年才能摸准其脾性,他们每个人最终出徒后,可以说都已成为窑神童宾、风火仙师,因为窑神决定了他们的饭碗,鉴于窑火的变化多端,他们只能真心拜在窑神脚下,才会真正理解泥土,火与成瓷的真正节奏。开窑前后,必烧香高祷:有请窑神,先师童宾,后世弟子,几月几日,几日点火,几日开窑,先师保佑,开窑见宝,件件精品。拜!他们最喜欢听到的行话是:万里无云,这是全窑成瓷率百分之百的终极理想,然而,面对变幻莫测的窑火与泥性。他们只能靠长期的经验积累,形成某种肌肉记忆与感官直觉,终生探索在做出万里无云的瓷器的路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冶陶制瓷,是否只是一种用手思考的方式,与智慧无关,亦或许只是一种关于直觉的心流体验,匠人们自得其乐,投入全部心力专注于自己所做的器物,时间失去了意义,几小时变为几分钟,一切进入了忘我的河流,世界缩成一个专注的点。如同解牛的庖丁,目标模糊,但能感觉到每一刀都是对的,骄傲与惊喜交集,混杂着忘我的愉悦,更有内在的安静与满足。亦如我精心摩机的音响,从音乐里听到更换的每一根线与插座的调校变化,甚至想及自己有一天能采来最中意的古木,自做一张古琴,并按心中的感觉,弹出内心的声音;又正如我心中最喜欢的,反倒是刀子碗上民间土青料的野逸与自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工艺是有密度的,她有着无声却绵密的表达。东西越往上走,越不只是基础功能,甚至也不是审美,而是工艺与稀缺性。故而,玩景德镇古法茶器,必须要玩对,尤其是在整体上每一个地方都更对一点,而这更对一点的正点与够劲,正是背后凝结的终极古法的手艺、经验与判断:一件历经时间与审美历炼的终极器物,看在眼里,拿在手里,压得住气场,终身流淌着微妙的气息与气场,这就是业公认、归入顶流的“杀货”,她们被压缩在极稳的秩序里,既能一眼入魂,又能一秒入魂,有着极强的视觉控制力,在每一个细节里都能把分寸压住,圈得住场子,且立得住,走得远,它会让没有任何审美情趣的人,也会认为其是一个好东西,因为她代表了人类本身的生命气息与共性本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景德镇匠人所有的创造方式,其实都是在连接高维,平行着不同的世界,有着时间空间的跨度,体味其本身,就是一种悟道。他们其实是有故事,有能力,有梦想的哲学家、思想家,而非只是单纯的匠人。艺术家都是通灵的,能把高维能量带到人间,开辟出新天地。艺术本身,其实代表了一个人的思想,故事,气息与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也会真切明白为什么这些器物,你一直舍不得放下,因为,它承载了每个当下的一念清静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物间有道。工艺之美之所以迷人,是因为专注于当下的美感是普世而有公约性的本能连接。当下的创作之美,才会作用于每个当下,时刻提醒我们时间并不存在的真相,这些器物便会自如漂浮在太虚之中,浮游于被时间遗忘的尘埃之上,即使跨越千年,也让古人与今天共处一个欣赏美的当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孔子云:君子不器。意谓理想的君子,应学识广博、格局开阔,而非仅做专精一技的匠人。但在我感觉,专心做好一件器物,在器物中悟道,做到出于器而胜于器,得到应有的“器识”,方可生成人品格局。君子唯有不器,才能突破思维的城池,认清现实,悟透本质,认真生活,诚实面对,再无高低之分,在手就是合心,入眼就是欢喜,看见完整的自己,成为人器两忘的智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遇见最好的器物,遇见最好的自己。沉于诗茶日常,自如而舒展。生命于是解脱,生成为心灵的庙宇。梦想亦发自本心,成为内核与轴心,日复一日,不曾将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且饮,且看,且随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