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中的酒（上篇）

青山白水间

《水浒传》中的酒

陆文夫先生在《酒话》中写道：“中国的文化，特别是文学和酒有着不可分离的关系，诗酒文章往往是相提并论的，中国古代的诗人和文豪很少有不饮酒，不写酒的。唐宋诗人不用说了，如果把《红楼梦》来个节酒本，把凡属有酒处都删去，那《红楼梦》还有什么可读的？”《红楼梦》一书酒事繁多，史湘云醉眠芍药裀的一段更是深入人心、过目难忘。而纵观古典名著，对酒的描摹最为详尽、最为普遍的，当属《水浒传》。

一、酒的品种与包装

《水浒传》中的梁山好汉，素来向往“成瓮吃酒，大块吃肉”的快意生活。即便是以打鱼为生的阮氏三雄，也终日酒不离口，初见吴用，阮小二便热情相邀，邀他前往水阁小坐、共饮三杯。被迫在五台山出家的鲁智深，更是难耐佛门禁酒清规，一心贪恋杯中佳酿。某日偶遇挑担卖酒的汉子，汉子坦言桶中皆是好酒，只是这种走村串户、沿街叫卖的酒水，多为民间自酿，是市井乡间最寻常的酒水，书中称之为“村酒”“村醪”。

这种粗陋的村酒，与鲁智深昔日身为提辖时饮用的佳酿自然天差地别。昔日的他，或许对村酒不屑一顾，落得出家修行、清苦度日之后，却对这寻常村酒视若琼浆。听闻酒香、望见酒桶，智真长老摩顶受记时叮嘱的三归五戒，早已被他抛诸脑后。卖酒汉子畏惧寺中戒律，坚称“杀了我也不卖”，挑担转身便走。可此时的鲁智深满心只剩酒意，径直推倒汉子、掀开桶盖，毫无顾忌，酣畅痛饮整整一桶。

此类村酒，在书中随处可见。杨志押送生辰纲途经黄泥冈，偶遇挑酒上山、沿路放歌的汉子，桶中所盛便是乡间自酿的村酒，至多是烈度稍高的家常酒水。高俅构陷、被迫出逃的王进，落脚史家庄时，史太公用以待客的酒水，亦是自酿的村酒。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后，难容于寺院，被智真长老遣往东京大相国寺。途经桃花山刘太公家中时，他直言不讳：“洒家不忌荤酒。遮莫甚么清白酒，都不拣选。”由此可见，当时的酒水已有浑酒、清酒、白酒之分。其中，浑酒与清酒以酒液外观区分，白酒则以品类界定，区别于黄酒、果酒等品类。

陆游《游山西村》有言：“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足见古时农家自酿的酒水，色泽浑浊反是品质上乘的特征，浑酒大多醇厚绵长、滋味绝佳。武松途经十字坡，孙二娘特意告知店内有“十分香美的好酒，只是浑些”，早已心生戒备的武松当即应声：“最好！越浑越好吃！”这番对话，愈发印证了浑酒之中多有佳酿。

村酒虽是民间最寻常的酒水，却也不乏精品佳酿。武松登临景阳冈前，店家倾力推介本店好酒：“俺家的酒，虽是村酒，却比老酒的滋味……我这酒叫做‘透瓶香’，又唤做‘出门倒’。初入口时，醇酿好吃，少刻时便倒。”此酒后劲十足、醉力极强，书中直言“这酒端的要醉倒人，没药医”，入口醇香、后劲绵长，堪称村酒中的极品。

武松闯过蜈蚣岭后，曾落座一间乡村小店，店内仅有粗劣的茅柴白酒，并无下酒肉食。无奈之下，武松只得将就小酌。不多时，一名大汉进店，店主即刻捧出一樽青花瓮陈酒，瓮中是经年窨藏的佳酿，清风拂过，酒香四溢。武松闻得酒香，心底酒瘾翻涌，恨不得上前取而饮之。这瓮封存已久的佳酿，原是孔明私藏的村酒，却醇香袭人、品质绝佳。武松抢来饮此酒饮罢，醉倒溪边，待到孔明前来寻仇报复，全然无力还手，束手被擒。反观在景阳冈，武松酣饮烈酒尚且能徒手毙虎，足见孔家自酿的村酒，烈度与后劲更胜“三碗不过冈”一筹。

江南江州，亦有传世佳酿。宋江与戴宗江州同赴酒楼畅饮，所饮便是江州闻名的上色好酒“玉壶春”；宋江独登浔阳楼、凭栏抒怀时，浅酌的则是“蓝桥风月美酒”。张都监中秋家宴、宴请蒋门神与张团练，梁中书与蔡夫人端午欢聚，席间所用酒水，品级与风味，更在玉壶春、蓝桥风月之上。

《水浒传》中品级最尊、地位最高的酒，当属御酒。御酒包装极尽华贵，皆为“黄封御酒”，黄封裹身、规制森严，尽显皇家尊贵。御酒向来是帝王恩泽的象征，梁山受招安之时，天子特赐黄封御酒一百八瓶，山寨每位头领各得一瓶，得饮御酒的宋江，满心感恩戴德、受宠若惊。

御酒不仅规制尊贵，品质更是世间顶尖。梁山与朝廷议和之际，阮小七拦截御酒，开坛便闻馥郁浓香，全然不顾酒中是否藏毒，直言“只怕有毒，我且做个不着，先尝些个”，接连痛饮四瓶。此番朝廷赏赐的御酒仅有十瓶，阮小七一人便饮其四，足见御酒风味绝佳、世间罕有。酒意未消的阮小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携一众手下饮尽剩余六瓶御酒，又以淡薄村醪尽数替换，封好原封、归置原位，无人察觉。

宋江一心谋求招安，传令众头领共饮御酒、承蒙皇恩，可众人倒出的却是寡淡粗劣的村醪。鲁智深、武松、刘唐、史进、穆弘等一众头领见状勃然大怒，六位水军头领纷纷怒斥、愤然下关。众人本就对招安之举心存抵触，而以劣酒冒充御酒的落差，更坚定了众人的判断，此番发难，实属情理之中。

书中所载村酒、市井美酒、宫廷御酒，大多为白酒品类，同时亦有果酒点缀其间。宋江率军大败辽军后，辽国郎主大摆宴席款待大宋使臣，席间“葡萄酒熟倾银瓮，黄羊肉美满金盘”，樽中所盛，便是风味独特的葡萄酒。

除却人间各色酒水，宋江曾于危难之际，得九天玄女赐下仙醪，此酒堪称全书最佳佳酿，远超世间所有美酒。书中描摹其味：“宋江觉道这酒馨香馥郁，如醍醐灌顶，甘露洒心。”连饮三杯，便觉微醺暖意萦绕周身，脱险之后，口中酒香依旧绵长、回味无穷，堪称“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人尝”。

书中酒水售卖与盛裝形式，分为散装与封装两类。乡间小贩挑担售卖的酒水，尽数盛装于酒桶之中，皆为散装。市井酒楼亦多售散装酒，吴用远赴石碣村劝说阮氏三雄共谋智取生辰纲一事，众人落座酒店，阮家兄弟直接吩咐酒保“打一桶酒来”；临行之际，吴用又沽购一瓮散装酒，携回村中共饮。林冲调任大军草料场后，前任老军临别赠予酒葫芦，并告知向东二三里处便可沽酒，足见乡间酒店酒水多为散装售卖。

而品级更高的酒水，皆有专属封装，大则瓮装，小则瓶装，坛口瓶口皆以泥头封头，锁住酒香、留存风味，开封之时，醇香四散、沁人心脾。武松曾见店家取出青花瓮佳酿，拆开泥封，将澄澈美酒倾入大白瓷盆中，青瓮美酒相得益彰，雅致十足。

书中瓶装好酒更是随处可见。鲁智深收服大相国寺周边泼皮后，一众泼皮凑钱置礼，购置十瓶好酒、宰杀肥猪，专程宴请鲁智深；陆谦赶赴李小二酒店密谋事端，当即吩咐“取三四瓶好酒来”。可见封装瓶装的酒水，较之散装酒更为精致高档、品级更优，御用御酒亦多以瓶装为赏赐规制，尽显贵重。

二、酒量与酒品

《水浒传》中的梁山头领，大多嗜酒成性，饮酒酣畅恣意，饮水一般自然洒脱。

宋江、戴宗、李逵三人同席畅饮之时，李逵素来不拘小节，直言吩咐酒保：“酒把大碗来筛。不奈烦小盏价吃。”于是席间自成两制，李逵独享大碗酣饮，宋江、戴宗浅用小盏慢酌，尽显李逵嗜酒如命、粗犷豪放的性情。

全书之中，酒量最为海量的，当属武松与鲁智深二人。

武松登临景阳冈前，接连畅饮十五碗烈酒，借着酒劲徒手击毙猛虎；远赴孟州醉打蒋门神途中，他逢店必饮，每过一处酒肆便畅饮三碗，一路历经十余处酒肆，饮酒不下三十余碗，酒酣气盛，方才大展拳脚、惩戒恶霸。

鲁智深的酒量更是令人惊叹。五台山出家之时，他当众抢下小贩两桶酒水，片刻之间便饮尽一桶冷酒；时隔数月，他再度私自出寺，假扮云游僧人沽酒畅饮，先饮十余碗，佐以狗肉又连饮十余碗，最后再尽一桶，数十碗烈酒加一桶醇酒下肚，酒量骇人、非同常人。世人皆叹二人肚量非凡，纵是清水，常人亦难以容纳，足见胸襟气魄。

武松、鲁智深酒量超群，却有醉酒失态之时，李逵更是时常醉酒、习以为常。即便宋江、林冲这般性情沉稳、酒量平平之人，也多有醉酒经历。全书回目之中，含“醉”字的章节便有六回：《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蒋门神》《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细究诸事，除却武松醉打蒋门神是刻意佯醉、巧设计谋，其余皆是真醉失态、酿成祸端，成为他们人生中的缺憾与败笔。

小霸王周通醉入销金帐，强抢民女、为非作歹，醉酒懵懂之间惨遭鲁智深痛打，颜面尽失；赤发鬼刘唐醉卧灵官殿，被雷横误作贼人擒拿，彻夜悬吊，连累晁盖破费银两出面营救；阎婆醉酒迁怒唐牛儿、肆意厮打，间接埋下女儿阎婆惜被杀的祸根；杨雄醉酒怒骂潘巧云，过早暴露心绪、泄露底牌，给了潘巧云狡辩反噬、颠倒黑白的可乘之机。桩桩件件，皆因醉酒而起，无半分值得称道之处。

武松佯醉痛打蒋门神，素来被视作英雄壮举，可细究始末，此番取胜终究胜之不武。身负打虎英雄盛名，不与恶霸正面堂堂交锋，反而借酒装疯、寻衅滋事，肆意调戏蒋门神小妾，甚至将其抛入酒缸，恃强凌弱、轻辱女子，绝非英雄正道。而武松醉酒打孔亮，更是只为争抢酒水，酣醉之后瘫倒溪边，被武艺远不及自己的孔明生擒悬吊，若非宋江及时相救，险些性命不保，全然无半分英雄气概。

鲁智深两次醉酒大闹五台山，闯下大祸。首次醉酒，肆意冲撞山门、殴打僧众；时隔数月再度醉酒，行事更为张狂，打坍半山亭、砸毁山门金刚、擅闯禅堂扰乱清修、震慑一众僧人。几番胡闹，终难容于五台山，被智真长老遣往东京大相国寺，还连累出资荐他出家的赵员外，耗费重金修缮损毁的亭台金刚。

世人多以为抢酒酣醉，只是鲁智深、武松这般粗豪汉子的行事，殊不知素来沉稳隐忍的林冲，也曾为酒失态、肆意纵情。山神庙手刃陆谦、报仇雪恨之后，林冲落荒出逃，偶遇一处草屋避寒。寒冬凛冽、心绪郁结，他闻得酒香，一时难抑酒瘾，打跑一众庄客，独占酒水酣饮。经奸人陷害、走投无路的林冲，满心愁苦无处排解，只得借酒浇愁，奈何酒入愁肠、愁绪更浓，终究因醉倒雪地。被庄客循迹抓获、悬吊拷打，幸而身处柴进庄院，方才免遭杀身之祸。

借酒浇愁、醉酒抒怀的，还有宋江。宋江发配江州，独登浔阳楼，凭栏远眺、触景伤怀，半生坎坷、壮志难酬的郁结尽数涌上心头。酒酣耳热之际，他挥毫泼墨，在酒楼白壁题下两首壮志诗篇：“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雠，血染浔阳江口。”“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待到酒醒之后，宋江竟全然不记得题诗之事。

可见浔阳楼题反诗，是宋江醉酒之后卸下伪装、流露本心的举动，是潜藏心底的真实情志。平日的宋江，始终以忠臣孝子自居、谨言慎行、藏锋敛锐，纵有满腔抱负与不甘，也绝不敢以猛虎自喻，更不敢将自己与黄巢比肩、题诗明志。唯有酒醉失神、挣脱世俗桎梏之时，他才敢直抒胸臆、吐露真心。

李逵嗜酒无度、屡教不改，宋江恐其生事，在他回乡接母之前特意约法三章，严令其全程禁酒。起初李逵尚能谨遵叮嘱、滴酒不沾，待到遇见前来接应的朱贵，便肆意放纵，直言：“便吃两碗儿打什么鸟紧！”朱贵不敢阻拦，只得任由他开怀畅饮。

后来李逵怒杀四虎，被乡民奉为英雄迎入曹太公家中款待，却被李鬼妻子认出身份。曹太公设下圈套，一众乡人合力将李逵灌得酩酊大醉、捆绑拘禁，若非朱贵、朱富兄弟及时出手营救，李逵早已命丧当场。

林冲、宋江皆是自饮自醉、自取祸端，而秦明却是被醉酒、命运骤改。秦明被擒清风山，坚守本心、誓死不降，直言“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宋江、花荣等人无奈之下，设下计谋将其灌醉，趁他昏睡不醒之时，命喽啰假扮秦明模样，在青州城外烧杀劫掠、残害百姓，彻底断绝秦明归路，害得他家破人亡、有国难投。这场被醉酒，彻底改写了秦明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