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吃泡饭长大的小囡（三十七）

沈东生

1、 雅兰确实给车生打了交关只电话，车生始终不接电话，一时急得额骨头上急汗穷冒了。 因为今早日里厢，雅兰上班前头，到姆妈屋里去弯了一趟，看望姆妈，无意当中，看到姆妈屋里的五斗橱上头放着一份医院里寄来的通知书，通知书上写的是阿爸的名字，就翻看了起来，不翻不晓得，一翻顿时吓得面孔也发白了，通知上讲：要黄达彪马上到医院里取体检报告，办理住院，作进一步检查治疗…… 雅兰晓得医院不会随随便便寄这样的通知的，寄这样的通知，就意味着问题已经是蛮严重了，就问姆妈：“医院里的通知啥辰光寄来的？” 想不到，姆妈却讲：“寄来好几天了，侬阿爸在外地拍戏，已经给侬阿爸打过电话了，伊讲过了，等伊回来再讲……”显然姆妈还不晓得事体的严重性。 雅兰一听急了：“这要出大事体的。” 先前，姆妈确实大意了，听了雅兰的闲话，也紧张起来了：“会出啥大事体啦？” 雅兰心里还想，姆妈做事体哪能这样糊涂。一时顾不得回答伊姆妈的闲话，一想，也好，免得姆妈干着急，心急上火，干脆一个人担着，于是心急慌忙，别转身就出门去。 雅兰连班不去上了，一只电话打到厂里，请了假直奔医院，伊要寻医生朋友，问清爽阿爸的病情。 到医院里，从体检处取出伊爷老头子的体检报告，就直奔内镜科，寻到了医生朋友——张美芳，先前就是张美芳帮忙给爷老头子做的检查。 张美芳一看到雅兰，劈头就问：“哪能到现在才来！要误大事的。病人呢？” 雅兰一听，晓得事体状况比原来想的还要严重，人顿时就像僵牢了，立在原地，半半六十日都不会动了，闲话也讲不来了…… 张美芳急了：“问侬闲话呀，病人呢？” 雅兰讲：“病人还在外地拍戏。” 志敏发真急了，讲：“还拍啥格戏，命不要啦，快点叫伊回来！” 雅兰赶紧一个劲地讲：“好好好……”人却在原地团团转，不晓得哪能办。 张美芳讲：“侬现在马上和家人商量一下，接侬爷老头子回来。” 雅兰还是只会一个劲地讲：“好好好。”心里想，阿爸不肯回来哪能办？ 张美芳看出了雅兰一副慌不择路的腔调，讲：“侬亲自去跑一趟，把病人绑也要绑回来，越快越好，回来以后，马上寻我，我帮侬办手续，尽快动手术。” 雅兰这才如梦初醒，拔腿就要朝外跑。 张美芳：“我手术间里我还有病人，不陪侬了，”讲完就进手术间去了。 雅兰一面跑，一面想：没有想到，阿爸毛病会这样严重，马上要寻个人一道到外景地跑一趟，寻啥人？雅兰脑子里迅速想了一圈，给姆妈打电话，姆妈年纪大了，肯定木知木觉，弄得不好，没啥用场。是个累赘，给雅迪打电话，雅兰晓得阿弟伊这个人是啥德行，电话打给伊，打了也是白打，只有给车生打电话，让车生请个假，一道到外景地跑一趟最牢靠。 结果一连打了交关只电活，竟然一直没有人接，车生故意不接电话？雅兰顿感如同五雷轰顶…… 雅兰的爷老头子名字叫黄达彪，因为道具做得好，轮排辈，轮知名度，伊在中国可以称得上首屈一指的道具师，在电影界名气大，就是外国人到中国来合拍电影，蓝眼睛，高鼻头的外国导演也欢喜哄牢伊，一口一个“道具黄”，拖牢伊不肯放手，“道具黄”就更加出了名，连电影厂里的人也再也不叫伊黄达彪，改称伊为“道具黄”，而且，“道具黄”变成“道具王” 前一腔，“道具王”实在忙煞了，全国各地的摄制组都有人来寻伊，屋里的电话一只接一只打进来，一只电话刚刚接好，话筒一放下来，新的电话又打进来了，电话电话几乎不停，快要打爆了，偏偏“道具黄”正在外地拍戏，正忙得臭要死，忙得恨不得连脚也要掮起来派用场也不够。已经几个号头了，没有看见伊沾过屋里的边了…… 人家老早用智能电话了，偏偏“道具王”还是用只摩托罗拉翻盖手机，讲起来“道具王”伊是欢喜听摩托罗拉的电话铃声，一声“哈罗摩托”听了十几年，听惯了。其实，讲穿了，道具王还是不舍得钞票买新手机。结果殊不知，这种摩托罗拉手机的信号已经过时了，不来事了，信号不好，常常接不着电话。 打过来请阿爸拍戏的电话只好打到屋里来，只好辛苦雅兰伊姆妈忙着接电话。讲起来雅兰伊姆妈是接电话，其实也只是朝电话里讲一句：“黄达彪不在屋里，侬打伊手机。”不多一歇，人家电话还是打到屋里来了，讲：“手机打不通。”雅兰伊姆妈依旧老规矩，朝电话里讲：“黄达彪不在屋里，侬打伊手机。”雅兰伊姆妈就这样天天电话接到手酸。 这种腔调，不是生意要跑掉了？“道具黄”哪能肯让生意跑脱呢！侬想想看，不要讲拍电影有十腻万，就是拍广告，拍一只广告，只要一、两天功夫，就起码有三、四千块洋钿的进帐，“道具王”在不拍电影的日子里，一个礼拜起码可以拍四，五条广告，有辰光还有一天同时拍两条广告，两头一跑，又可以多赚三、四千块洋钿，侬算算看，“道具王”一个号头要赚多少钞票？雅兰姆妈数钞票要数到手酸，数到腰痛，也数不过来。“道具王”当然不肯让生意逃脱的。 不过，“道具王”从来不拍生意会跑脱，人家摄制组，离不开伊，就是上天入地也会寻到伊“道具王”，请伊出山，有“道具王”就是有摄制组道具质量的保障，人家寻“道具王”比古代，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还要勤快。所以“道具王”不怕生意会逃脱。 前一腔雅兰看到阿爸不舍买手机，看不过去了，帮伊爷老头子买了一只刚刚上市的“苹果八”，姆妈开心得不得了，连连讲：“阿弥陀佛，我也好解放了，用不着天天帮侬阿爸接电话了，接电话的辰光，我又讲不清爽侬阿爸人在啥地方，不晓得哪能可以寻到伊，接电话就是痛苦。现在好了，等侬阿爸一回来，叫伊马上换手机。” 啥人晓得，还没有等到雅兰伊阿爸回上海，雅迪就从抽屉里看到了“苹果八”，跟伊姆妈讲：“手机我拿去用了。” 雅兰伊姆妈迟疑了一歇，心里不情愿，嘴巴里还是讲：“也好，还是侬用好，免得侬阿爸不会用，反倒会误事体。” 雅迪拿着手机，屁颠屁颠地走了。 等到雅兰晓得了事体的经过，讲：一定要去追回手机， 雅兰伊姆妈一把拖牢雅兰，讲：“小青年就图个时髦，贪个新鲜，我看侬阿爸，伊一个老头子还要抢啥风头。” 雅兰气得血也要吐得出来了。 现在雅兰捏牢伊爷老头子的“体检报告”耳朵边头还响着医生朋友的闲话，心频频乱跳，牙床骨咬得“咯咯”直响，从嘴巴里狠狠叫挤出一句闲话：“阿爸，侬不要命啦。”眼泪水随即熬不牢地流了出来。2、 雅兰等不及了，伊要马上赶到伊阿爸拍戏的外景地去，死拖活拉也要把阿爸拖回上海，让阿爸住进医院，伊才会定心。雅兰晓得这种毛病只有早进医院，早治疗，才有一丝希望…… 前一腔，雅兰到姆妈屋里去的辰光，姆妈讲起，阿爸一只胃，一碰到阴天落雨，一碰到饮食不匀，一碰到工作辛苦，就不适宜，有辰光会痛得觉也睏不好。“道具王”常常用只热水袋捂捂，热水一捂，疼痛好像就熬过去了，过后就照样上伊的班，照样当伊的“道具王”。 其实，“道具黄”的一只胃不适宜已经有一段辰光了，不过，伊总归不当一回事体，还会想出一套一套的理由来讲给雅兰伊姆妈听，譬如讲，是天气不好，季节转换，人就会不适宜……譬如讲，寒气进到身体里去了，这叫上阻下塞，不通，胃就会痛……”等等等等，听起来好像头头是道，其实是只好骗骗雅兰伊姆妈，懂点医疗常识的人一听，就晓得“道具王”是瞎七搭八，是在糊弄糊弄伊老婆…… 雅兰晓得阿爸之所以要这样做，实际上是阿爸放不下现在赚钞票的大好时机，雅兰心里明白，阿爸要赚那么多钞票做啥？阿爸可以讲是个没有消费的人，不吃老酒，不吃香烟，只晓得整体钻在道具间里做生活。钞票对阿爸来讲，等于是一张纸头，一个数字。不过阿爸还是要赚钞票，伊要去填雅迪这只无底洞，阿爸妈妈老早一直还是老发头里的想法，儿子比女儿重要，尤其是姆妈，从小宠着儿子，儿子要啥就给啥，哪怕儿子要天上的月亮，姆妈也会叫阿爸赶紧做一把梯子，爬上去摘，反正姆妈觉得阿爸会做道具，做一把登天的梯子也不难……宠到现在，把儿子宠成了一只无底洞了，永远填不满了，雅兰当然还明白，实际上，阿爸也已经晓得雅迪是只无底洞，再填也填不满了，阿爸还是去填，家丑不能外扬…… 雅兰一听姆妈讲起阿爸的情况，当时就警惕起来了，觉得情况有点不妙，雅兰听说过，胃里厢有大毛病，常常有阿爸这种病症，这样一想，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里就是一阵慌慌的。 确实，假使不是雅兰偶然发现，恐怕爷老头子真送了命，还不晓得是啥道理。雅兰真恨自己，哪能不早点关心关心阿爸的身体，一直讲，大年纪人要经常体检，防止小病不防，大病吃苦……自家哪能就没有放到心上去呢！ 当天，雅兰寻到了一个做胃镜的医生朋友，预约好，特意请了一天假，到电影厂的道具间里跑了一趟，伊要硬拖也要拖阿爸去一趟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雅兰不相信伊阿爸的瞎话，只有到医院了检查过了才能算数。 雅兰一走进道具间，扑面涌过来的是一股股难闻的化学试剂的咪道，眼睛也辣得睁也睁不开，雅兰赶紧从包包里摸出餐巾纸，捂牢嘴巴鼻头，还是没有用场，怪咪道还是一个劲地往伊鼻头里钻。雅兰忍不住想，这种地方哪能好蹲人？ 雅兰正寻思着，听到有人朝里间叫了一声：“道具王，侬女儿来了。”雅兰随着声音方向看过去，看到“道具王”面孔白寥寥地从里间冲出来，一冲到雅兰门前头，讲：“侬哪能来了？走走走，有闲话到外头去讲，房间里的咪道侬吃不消。”说着，拖起雅兰就朝外头跑。” 雅兰懂得阿爸的心思，一面随阿爸朝外跑，一面讲：“今早侬跟我到医院去检查检查侬只胃。” “道具王”讲：“瞎七搭八点啥，不痛不痒的，去啥医院？” 雅兰：“阿爸，侬今早讲一声，侬跟我去医院伐？侬假使讲不去，我也不走了，就跟侬一道蹲在道具间里，侬今早生活也不要想做了……” “道具王”对啥人都有办法对付，就是对这个女儿硬不起来，只好讲：“去医院做检查的辰光长伐？我手头有生活，片场还等着要用呢。” 雅兰一看阿爸松动了，拉起“道具王”就要走，还讲：“老快的，我认得医生的，已经约好了，侬只要到医院里，朝床上一睏，一觉睏醒，就可以回家了。” 道具王相信了，就跟雅兰去了医院……认得医生就是好，一路绿灯，穿过人山人海的大厅，划过长长的排队着的人群，从一扇小门里，进到了手术室，医生朝一张手术一指，道具王还没有睏定档，氧气罩已经罩到伊面孔上头了…… 检查好，报告一出来，医院里还发了一个通知寄到屋里，真真做到了贴心、道地。啥人晓得，雅兰到姆妈屋里，一看检查报告，想不到阿爸的毛病竟然那么严重，那么糟糕，雅兰真正急上心了…… 更加叫雅兰想不落的是，“道具王”竟然还不当一回事体，出外景去了，雅兰真是恨得牙床骨直发痒。伊下狠心了，就像医生朋友讲的，今早非要把阿爸拖回来不可，就是绑也要把爷老头子绑回来。雅兰这样一想，赶紧想摸出手机，要从手机上定张火车票，定好票，马上出发。 啥人晓得，雅兰摸遍了全身衣裳袋袋，翻遍了手提包包，连包包里厢的东西都统统倒了出来，就是寻不到手机，手机啥地方去了？ 雅兰已经有了手机依赖症了，离开了手机就像天塌了一般，面孔涨得通红，不晓得哪能办了。 其实，讲句实在的闲话，现在辰光，也不光雅兰离不开手机，大概大多数的地球人都离不开手机了，只要离开手机，就一片茫然，随便啥事体都会不晓得哪能办好了…… 手机必须寻到，雅兰静下心来仔细想了一遍，手机到底啥地方丢的…… 想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一片茫然……（上海话写作的人，继《上海人吃泡饭》后，又一部用“上海话”写上海弄堂的故事《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本文是小说的节选，有兴趣的朋友到“番茄小说”看小说《吃泡饭长大的小囡》原文，一口气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