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年已半。

那些花儿

六月的成都，天气好得出奇。不热，不闷，不晒，也不多雨。早晚的风里，带着湿润的清凉，天空常常是淡蓝的，云朵软软地飘着，像是被随手撕碎的棉花糖。这样的夏天，在成都并不多见——往年这时，早已热得不想出门，可今年的六月不一样，温柔得像是在照顾每一个像我一样遇到高温就会变得颓废萎靡的人。

流年似水，悄无声息，一晃就到了月底，一晃半年已去，一晃，我又迎来新的一岁。

偶尔，会想起许多陈年旧事，像放电影一般，一幕一幕，一帧一帧，静静地，在我脑子里翻滚。年少时总是慌慌张张，怕落后，怕犯错，怕被别人看不起，所以小心翼翼往前冲。后来慢慢长大，又开始有了执念——想把每一件事做好，想不留遗憾，于是卯足劲儿追着光跑。曾为生活奔波忙碌，为小事辗转难眠，为得失纠结内耗，有过焦虑迷茫，有过不知所措，也有过咬牙坚持……

而如今的我，回望往事，心里已再没有悲喜，也没有疼痛，近乎麻木的，像在静观别人的故事。那些曾以为熬不过的日子，过不了的坎，放不下的人事，走着走着，都变成了今天的云淡风轻……

书上说：你要好好活着，让自己心大点。别瞎琢磨有的没的，别过度操心别人的生活，把注意力和能量收回来，放在建设自己上，放在专业能力上，放在搞钱上，放在让自己快乐上，放在健康身体上，你好了，比什么都强。

是的，青丝变白发，不过是你一个人的红尘道场，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醒与修行。身体健康，情绪稳定，家人平安，圈子干净，经济独立，尚有几分热爱，便是如今的我最大的追求与知足。

这大概就是成长吧。不是说自己变得多强多通透了，而是终于学会了——看淡所有的得失，接纳所有的不完美，允许自己做自己，允许一切如其所是。

六月端午，突然想念川西的雪山了。于是规划了一条泸定方向的短旅行，先是古鲁海看贡嘎，然后经磨西古镇，走榆磨路到康定，再沿新通的宝康线回成都。五六百公里的环线，除雅加梗桠口3800米外，其余路段海拔平缓，路好走，时间宽裕，本该是一场轻松的“雪山之约”。

可天公不作美。还没到古鲁海，雨就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云层低垂，像一层薄纱，把连绵的山峰统统藏进雾里。到了古鲁海，湖面确实在眼前铺开，可镜子里没有雪山的倒影。我站在湖边，想象着这样的画面：湖水如镜，雪山如画，天地之间只有安静的蓝与白。可这终究只是想象。风裹挟着湿漉漉的花香掠过耳畔，远处的山隐在云雾里，朦朦胧胧，唯有山坡上的一大片马鞭花正开得恣意，紫色的花海在雨雾中晕染开来，给清冷的灰白带来了几分热烈的生机。

到达磨西时，雨一直下。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老房子的屋檐滴着水珠。榆磨路上的云雾更浓，山路弯弯曲曲，视线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只能感觉到山就贴在身边，很近，又很远。我们看了看前方的路，又看了看彼此，几乎同时说出了那句话：“要不，原路返回吧。”

然后，我们就真的掉头了。那些计划里的地名，就这样留在了地图上。路过雅安时，绕道又去看了茶园。雨中的茶树层层叠叠铺满山坡，绿油油的，采茶女戴着斗笠，点缀其中，若隐若现，像一幅画。

整个行程，连雪山的影子都没见到。可奇怪的是，回去的路上，心里竟没有半分遗憾。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一定要走到终点才算圆满。也曾为翻一座山，开车一整个通宵，为看一个日出，半夜就起程。到了这个年纪，忽然觉得，有些目的地不必非要抵达，有些风景错过了也没关系。安全地回家，平安地坐在窗前守一场日落，比什么都重要。

天气好的六月，当然不能辜负。突然的，我就爱上了骑行。

说出来自己都有些不信。要知道，一直以来我都是个不爱动的人，也常常被某人批评，说我不爱运动，不自律，不会养生。每次我都嗤之以鼻，觉得他根本不懂我。在我看来，静才能养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泡一壶茶，翻几页书，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躺着发呆，才是最适合我的养生。可这个月开始，不知怎么了，也许是天气太好，也许是终不忍婉拒某人多次的热情邀约，于是，第一次，趁早陪他去骑了绕城绿道。

一开始还有些忐忑，怕自己骑不动，怕拖他后腿。可骑上车后，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了。风呼呼在耳边掠过，头发和衣裙在绿道飞扬，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平日里积攒在肩颈、腰背、心头的压力，似乎也跟着汗水一起蒸腾散去，腿有些发酸，身体却格外轻盈，车轮在动，心里却愈发安静。骑过天鹅湖、白鹭湾、中和湿地、环球中心、锦城湖……一口气竟骑过了十七公里外的三元里，某人提议折返时，竟觉有些意犹未尽。看来适度的运动，也是治愈自己的良方。

某人看着我笑：“怎么样？是不是比在家待着舒服？”我没说话，只是笑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在温江读书的时候，曾和同学两次从学校骑车回家，六七十公里，那时的路不像现在这么好走，而且没有导航，几十公里骑下来，屁股疼得要命，可一路上说说笑笑，竟一点不觉得累。那时候多年轻啊，年轻到觉得只要有个方向就一定可以抵达，年轻到觉得未来有无数的可能在等着我们。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再也没有一起骑过车，甚至见面都很少。那段记忆也就慢慢沉了下去，沉到了心底，好久好久都没有想起过。

突然想起，于是突然开始很怀念从前的那些日子，以及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我，可记得那时的我好像也有很多烦恼啊，具体是哪些现在完全记不起了，或者说是不值一提了，但快乐也是真的。想来，人活着的每一个阶段都有不同的烦恼，也伴随不同的知足与快乐吧，或大或小，或隐或现，如四季更迭，都是成长赠予我们的礼物。不必认真，顺其自然便好。

这次之后，某人直夸我有潜力，一有空闲便邀我骑车，说是为拿下绕城一圈作准备。对于这个，我倒没多大兴趣，在我认为，感觉舒服的前提下，适度运动是可以的，但一旦变成挑战甚至是一种煎熬，我就不喜欢了。你看，岁月到底不饶人，心力和精力果然已再不如从前。

怂就怂吧，人到中年，越来越喜欢松弛感的生活，与人相处是，穿衣也是。

六月开始的时候，把夏天所有的衣裙，又一一试穿并整理了一遍，每年都在买，每年也都在断舍离，这几乎成了每个夏天开始前的必要仪式。新裙子挂进去，旧裙子请出来，来来往往之间，衣柜里的裙子数量今年好像更多了。有一条蓝色波点的布裙子，是2000年左右摩尔刚入驻新都时买的了，款式和面料到现在都不觉过时，每年都会穿一穿，也不是刻意恋旧，只是穿上它让我感觉很舒服，像被时间打磨过的老朋友。剩下的二三十条，基本上也是棉麻一类质地的连衣裙，软软的，轻薄透气，款式简单，颜色大方，可宽松也可微微束腰，挂满整整一排，一天一换，大概可以陪我度过整个盛夏。

某人笑我“败家”，爱买又爱扔。可他不懂，我只是越来越清楚自己要什么了。以前买的是“别人觉得好看”，现在只考虑的是“自己觉得舒服”，这些被留下的裙子，从来不是单纯的衣物，而是我“取悦自己”的见证——毕竟，生活里我最重要的“观众”，从来都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