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吸烟无缘

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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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几代人都不吸烟。爷爷奶奶不吸烟，叔伯姑姑们也不吸烟，我同辈的几十人同样不吸烟。等到我当了爷爷，我的儿孙们也依旧不吸烟，仿佛我们家族天生就与烟无缘。不少吸毒者都是从吸烟开始一步步沦陷的，家中长辈从小教育孩子不吸烟，也等于为他们筑起了防毒的第一道防线。

我小时候和同伴们玩游戏，输赢就用烟盒叠成的三角。从那些花花绿绿的烟盒里，我记住了两毛六的恒大、三毛八的大前门、五毛四的大中华。

上中学时，学校严禁学生吸烟，尤其是我们重点中学，六年中学生活里，我从未见过有同学抽烟。

参加工作后，我被分配到电化教育馆，负责制作教学电影。上班第一天，老师傅就叮嘱：电影胶片属易燃品，严禁吸烟。那时候当学徒，师傅的话就是圣旨，我们都自觉地远离香烟。

后来到了广播电视大学，教研室的老师都不抽烟，偶尔有外面的人来办事，刚点了烟，女老师们就立刻打开所有的门窗，来人自知没趣，也就掐灭了烟，后来索性就在办公室门外贴了告示：无烟室！

那年北京拆城墙、挖防空洞，挖出来的城砖就堆在城墙下。

一天夜里，我和一位姓张的老师值班看守城砖。我俩一边巡视，一边闲聊，到后半夜时，我困得睁不开眼。张老师掏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两根，递我一支：“抽一支提提神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烟点燃。刚抽一口，浓烈的烟味猛地呛进喉咙，我止不住地剧烈咳嗽，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张老师拍着我的后背说：“头一次抽吧，适应就好了。”我又试着抽了几口，果然不那么刺激了，头脑也清醒不少，睡意全无。

接着我又抽了一根，越发觉得精神，好烟劲头果然足。可等到抽第三支时，我忽然天旋地转、两腿发软，一下子瘫倒在砖堆上。

头像要炸开一样又晕又疼，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我俯下身拼命咳嗽，张老师也急着帮我拍背，可依旧无济于事，只剩鼻涕眼泪直流。

过了半个多小时，难受劲儿才慢慢缓过来。张老师递来一瓶水：“喝口水吧，你这是醉烟了。”

“啥？抽烟也能醉？”

张老师说：“你头一回抽就抽这么猛，可不就醉烟了。”

我大口喘着气：“我的天哪，这可比酒醉难受多了！”

有人总说“饭后一支烟，快活似神仙”，我那次却像下了一回地狱。从那以后，我算是彻底与香烟无缘了。

关于吸烟，还有一件事让我记忆格外深刻。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结识了一位好友，名叫刘炳森。后来他成为享誉海内外的著名书法家，可那时，他还只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头，乐观开朗。刘炳森自幼痴迷书法，尤擅隶书。

他除了埋头苦练书法，唯一的嗜好就是抽烟，一抽就是五十年。

当时一家五口人，全靠他每月四十七块钱的工资度日，糊口都紧巴，哪里还买得起像样的香烟。可从小养成的烟瘾，想戒也戒不掉。

没办法，穷人自有穷办法——他就买最劣质的烟叶，用纸条自己卷着抽，那会儿叫“卷大炮”。我几次去他家，都见他一根接一根地卷、一根接一根地抽。长年烟熏火燎，他的牙齿发黄，夹烟的食指和中指更是被熏得又黑又黄。

我劝过他好几次，他只是苦笑着说：“经常熬夜练字，抽烟能提提神。”听他这么说，我也无可奈何，每次去都顺带买两盒烟，想让他少抽点劣质烟叶。可他总是舍不得自己抽，收起来留着招待客人。

有时实在买不起烟叶，他就把干树叶磨碎，用纸条卷起来将就着抽。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国家迎来生机勃勃的春天。刘炳森的勤奋刻苦终于结出累累硕果，书法作品在海内外广为流传，他也先后担任全国政协常委、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

可就在他事业人生如日中天之时，却被查出肺癌晚期。常年抽劣质香烟严重损毁了他的肺，CT片上，肺叶一片发黑。虽经医治，终究无力回天，于2005年春天离世。

刘炳森四十八岁学外语，立志要把灿烂的中国书法艺术推向世界；

他五十八岁考驾照，常开车带着患病的妻子游山玩水，报答她几十年的默默相守；

他还计划六十八岁学电脑，方便与更多书法爱好者交流；还打算捐助更多希望小学……

但是病魔却把他定格在六十八岁。

六十八岁，对一位书法家而言，正是笔墨炉火纯青、精力体力都正值巅峰的黄金年龄。

这些美好的心愿，都随着他如流星般匆匆逝去。

他从烟雾中走来，又随烟雾飘散。一代书法大师烟消云散，想来实在令人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