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

若石

这天，大约是下午四点钟光景。

有个赤膊男子骑辆破自行车，

“嗤”地刹在小初开堂门前的

马路牙子边，

不下车，脚尖蹭在地上，

将汗湿透的一张钱揉成一坨，

两手指一弹，

准确地弹到小初开堂的柜台上。

“喂。猫子。给支体温表。”

猫子愉快地应声“呃”，

去拿体温表。

收费的汉珍找了零钱，

说：“谁呀？”

猫子说：“不晓得谁。”

汉珍说：“不晓得他叫你猫子？”

猫子说：“江汉路一条街

人人都晓得我叫猫子。”

汉珍说：“哟，像蛮大名气一样。”

猫子说：“我实事求是。”

汉珍张了张嘴，

没想出什么恰当的话来，

也就闭了口，

将摇头的电扇定向自己的脸，

眼光从吹得东倒西歪的睫毛丛中

模糊地投向大街。

猫子走到马路牙子边

递体温表给顾客，

顷刻间两人都晒得汗滚油流。

突然，他们被吓了一大跳，

接着他们哈哈大笑，

都说：“这个婊子养的！”

体温表在太阳底下，

“砰”地炸开了，

水银珠子四下滚得不见踪影。

猫子又回店里拿一支，

这回不敢直接拿出去，

躲在屋檐阴影里递过去。

顾客拿在手里不敢晒太阳，

揣进裤兜，蹬车走了，

嘴里一路嘟囔：

“这鬼天，热得邪门。”

汉珍说：“你看，天热成这样，

体温表都炸。今晚怕是又睡不着。”

猫子的小店是自家搭的小铺面，

卖烟酒、冰棍、日用小百货，

窄窄一间，屋顶只有一层薄石棉瓦，

太阳一烤，屋里像蒸笼。

电扇呼呼转，吹出来全是热风。

快傍晚时，猫子收了摊子，

往家里走。住的老式单元楼，

一层几户共用厨房，

楼道没有通风，

一进门就是扑面热气。

燕华正在水池边洗菜，

一身短衫全汗透，贴在背上。

猫子凑过去：“燕华，我来洗吧。”

燕华哗啦啦搓青菜，不搭理他。

隔壁几家做饭的嫂子们探头看热闹，

个个满头大汗。

“燕华死丫头，猫子晓得心疼你，

你还摆脸子。”

燕华竖手指抹掉脸上汗珠，

水珠飞溅：

“说不来呢做么事又来了？

前儿不是说你妈病了，要守夜？”

猫子说：

“就是有稀奇事

特意回来跟你讲，

今天有人买体温表，

太阳底下直接炸了！”

一群街坊纷纷惊叹：

“啧啧，这武汉的热，

真是要人命！”

晚饭简单，稀饭、腌菜、

一盘凉拌黄瓜。一家人扒着饭，

窗外蝉鸣聒噪，

夕阳把墙晒得发烫。

天黑透，气温半点不降。

家家户户搬竹床、藤椅

往楼下空地上摆。

整条街密密麻麻全是乘凉的人，

摇蒲扇的哗啦声、小孩哭闹声、

大人闲聊声混在一起。

猫子扛两张竹床，

燕华拎凉席、水壶，

挤在人群里占一小块空地。

邻居递来西瓜，切开红瓤黑籽，

一口下去，暂时压下满身燥热。

有人叹气：“年年夏天这么熬，

冷天又冻得慌。”

旁边一位老婆婆慢悠悠摇着蒲扇：

“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

有口饭吃，一家人凑在一起，

比什么都强。”

众人静了一瞬，又说笑起来。

小孩追逐打闹，

小贩推着冰棍车来回吆喝，

夜色再闷，人间烟火气

裹着细碎的欢喜。

月亮慢慢升上来，

地上乘凉的人渐渐有了困意，

蒲扇还在轻轻摇。

热是真热，苦是寻常苦，

可一日一日，就这么安稳过下去。

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

作者/池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