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杭行脚记③：我见姑苏 生活成了艺术

坐观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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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杭行脚记①：心安之处 行止皆是归途

苏杭行脚记②：千年钟声 化作人间烟火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戴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唐·杜荀鹤《送人游吴》

2026年6月3—4日，苏州两日。准确地说，在姑苏城度过了不足30小时的水港、小桥和枕河而居的生活。

在苏州期间，下榻书香府邸平江府酒店。酒店位于平江历史文化街区，是一家拥有私家园林的酒店。该园林为具有三百五十余年历史的清代园林“北半园”，亦称“止园”，园名蕴含着“知足知止”之意，体现园主“不求齐全，甘守其半”的生活哲学。酒店大门距平江河畔不到200米。我们住宿的天一楼内部，酷似小河从中穿过，形成一条水巷，两侧是客房；房间陈设古色古香，木质窗格，青砖墙面，素雅床帐，努力还原一种"枕河而居"的意趣。

住宿天一楼

天一楼内部一隅

苏杭之行，我们的吃住用度基本上是孩子们远程操控，怕我们“无苦硬吃”，线上预订的苏州书香府邸平江府酒店和杭州西湖国宾馆（刘庄），房费在网上预付了，让我们只管享受就是了。我在酒店看了一眼价目表，这哪里是让享福，是在捥我的肉呀！最终羊毛还得出在羊身上，我一个退休老头，怎能这样消费呢！？如果在“无福硬享”与“无苦硬吃”之间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无苦硬吃”；然而，难得孩子们的一片孝心，让我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无福硬享”。

6月3日十二时许，火车抵达苏州后，我们马不停蹄地游览了寒山寺、七里山塘街。是晚，姑苏城又下了一整夜的小雨，而且又住在禅意盎然的酒店，这是何等的充满诗情画意！？可惜，回到酒店时，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累的忘记了欣赏和享受“枕河入梦，夜来听雨”的惬意生活，在酒店倒头酣睡了不足十个小时，真是枉费了孩子们的一片苦心。6月4日一大早，赶忙吃了早餐，从速赶往既定的目的地，匆匆忙忙游览了狮子林、拙政园、平江路等几处著名的旅游景区。

此前，我来苏州，均因公务或事务。对游玩之事，既无时间，也无兴趣，参观游览过的地方没有几处。唯有此次，纯粹是为了旅游而来，马不停蹄地游览了一些著名的水巷、街区、园林，但与苏州璨若星辰的旅游资源相比，还是显得少之又少。

苏州需要的是慢品、细品，是体验。要品味原住民的生活，还得进入原生态的弄堂深处。要了解苏州园林、水巷、老街的历史，没有半月二十天，恐怕连苏州历史文化的肤浅表层都触及不到。这次苏杭之行，因时间短暂，尽管快马加鞭，竭尽所能，还是挂一漏百；将所览胜景，所思所感，粗陈梗概，以图他日回忆。

苏州无处不是“水陆并行、河街相邻”。平江路、山塘街‌等历史街区是这种景观的杰出代表，也是苏州古城“东方水城”魅力的核心体现 。我喜欢唐诗宋词，曾多次吟诵过唐代杜荀鹤的《送人游吴》：“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但是，在此之前，对这首诗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这次游览山塘时，突然觉得诗人笔下的每个字、每句话都活了起来，句句生动、字字精准、思想深邃。一直以来，我认为今人与唐宋诗人比，语言表达能力和书法水平在不断退化。古人把姑苏人的生活况味和水巷街区的同质化表达的淋漓尽致和文质彬彬；今天的文化人直截了当地说：“江南古镇古街，都是同一个妈生的。” 虽然说得有些刻薄粗犷，但还算符合事实。

实事求是地说，“都是同一个妈生的”，有其历史发展的客观必然性。一是水乡的客观环境决定无论平江路、山塘街，还是乌镇、周庄，人们日常生活都离不开小桥、水巷和船只；二是现代商业逻辑的客观必然要求：任何商业活动都会控制成本，追逐利益的最大化，批量生产和批量复制是工业化的必然结果，即同样商业模式浇铸的标准件——同样的臭豆腐、烤肠、奶茶、雪花酥，同样的义乌生产的小商品。仔细想想，“都是同一个妈生的”也属正常，因为它们共享着同样的水陆环境，同一套视觉语言、同一套消费逻辑、同一套"怀旧"叙事。

山塘街，又称“七里山塘”，是夜幕下苏州最热闹的一条水街，为白居易担任苏州刺史期间建造，因此，又称“白公堤”。山塘街东起渡僧桥，西至虎丘山，全长约七里，被称为“姑苏第一名街”。沿河店铺鳞次栉比，卖着大同小异的丝绸、糕点、工艺品。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操着各种语音的叫卖声、谈笑声与吴侬软语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喧闹的网。

白居易当年开凿山塘河，应该是为了疏通交通，大概不会想到，千年之后，旅游观光的审美对像掩盖了最初的功用。我想，山塘街会不会像西安城内的那条老街一样， 当地人很少去，外地游客晚上竟相前去打卡并享用美食；西安这条街白天破破烂烂，甚至脏兮兮的，到了夜里才显出它的妖娆来——那妖娆不过是灯光的效果罢了。

逛山塘街，还有件值得一提的小插曲。晚上十点，已是人困马乏，打车返回酒店途中，师傅热情好客、竭尽地主之谊，介绍如何吃住游玩，如何购买丝绸产品，如何防止上当受骗，等等，忽悠的我们高高兴兴，白坐了大半天车。师傅见我们对丝绸产品毫无兴趣，接了一个电话，说他有非常着急的事情，这里距我们住的酒店不远了，也不收我们的费用了，客客气气地把我们甩到了半道；再打车时，才发现我们是被拉到了偏离所住酒店的丝绸店。真是哭笑不得，我爱人还说我们应给付点费用？我开玩笑说，“你年轻时未被人口贩子卖了，算你运气好！你就是卖了，还要帮助数钱的灰姑娘。”师傅的话反而提醒了我们，以防上当受骗，原来准备给小孩们买点丝绸衣服的念头彻底放弃了。

比起山塘街，平江路要安静许多。平江路是平江河上的一条著名历史老街，人称“一条平江路，半部姑苏史”，也有说“一条平江路，半座姑苏城”，由此可见平江路的历史悠久和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平江路南起干将东路，北越白塔东路和东北街相接，古名“十泉里”，现仍保留着8000余户原住民生活场景。沿着河道行走，两岸的白墙黛瓦倒映水中，偶尔有乌篷船划过；路边的咖啡馆、书店、文创店装修精致，每一扇窗都像一幅画框，框住一个精心设计的场景。

平江历史文化街区与江南其它古街相比，还是非常值得一游。至少还有原住民的生活，巷子里还能看到晾晒的衣服，听到炒菜的声音，闻到油烟味；但这些生活痕迹正在被蚕食——越来越多的老房子变成了商铺。平江路还在向纵深拓展，会变得越来越美，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经过精心的修补和打磨，连墙角的青苔都像是设计好的，这种完美太刻意了，让人感到不安。完美的背后是一种失去——失去了真实的生活，失去了粗粝的质感，失去了时间的痕迹。

苏州素有“园林之城”的美誉。苏州私家园林始建于公元前6世纪的春秋时期，发展于晋唐，繁荣于两宋，全盛于明清。清末时，城内外有园林170多处，现存50多处，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有拙政园、留园、沧浪亭、狮子林、耦园、艺圃、退思园等十余处。苏州园林是在人口密集、缺乏自然风光的城市中，人类依恋自然，追求与自然和谐相处，美化和完善自身居住环境的一种创造，是“咫尺之内再造乾坤”；是江南人文历史、居住传统、地方风俗的象征和浓缩，展现了中国文化的精华，在世界造园史上具有独特的历史地位和重大的艺术价值。

狮子林是苏州园林中最具禅意的园林。元代高僧天如禅师（释惟则）来到苏州讲经，深受弟子们拥戴，弟子们为天如禅师建此禅林。那些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曲折蜿蜒，洞壑相连，像个迷宫。走进去左转右绕，明明看见出口就在前方，走过去却发现是一堵石壁，再回头，来路已经找不到了。禅宗讲究“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而这些曲径通幽的假山，或许正是修行的隐喻——在迷失中找到自己，在困惑中悟得真谛。

我忽然觉得人生与狮子林何其相似？在人生旅途中穿行，人们都在寻找方向前行，却常常在原地打转，那些看似通达的路，往往是死胡同。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这座迷宫，就像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生活：有人坐在假山顶上的亭子里歇脚，看下面人来人往；有人走得很快，像是赶时间；有人走走停停，拿着手机拍照；有人原路返回，半途而废者不在少数。可惜，现在的游客大多只是来打卡拍照的，他们迷失在假山里，却未必能在迷失中找到什么，联想到什么。

拙政园是苏州园林中规模最大、最有名气的园林。始建于明正德年间，为明代进士、嘉靖年间御史王献臣所建。拙政园与北京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苏州留园一起被誉为中国四大名园。游园之前，听说平时游客比较多，但我们去的那天，游客并不多，走进园子，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满眼的绿意和水色。我在远香堂前站了很久，堂前的荷花含苞待放，荷叶铺满了整个池塘，微风带来丝丝的清凉。

拙政园屡易其主，迭经兴衰。园子大部时间为私家宅院，数度入官。这里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个主人都想在这里建造自己的理想国，可没有一个能永远拥有它。我只摘抄最重的几次主人更迭——王献臣建园时何等风光，后来却被儿子一夜输掉；清兵入苏，园被镇将所占；太平天国时，曾属忠王李秀成府邸；汪伪时期，被伪省府占用，汉奸高官和日军将领、特务头目等在此吃喝玩乐。园子还是那个园子，主人却换了又换，它告诉人们——人们拼命追求的东西，到头来不过是过眼云烟；那些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在时间面前都不值一提。

匆匆两个半日，看了这几处水巷、老街和园林，对苏州了解未及皮毛，但我还是非常惊叹苏州人的精细、精致、清幽，把生活过成了艺术。‌‌我所行脚之处，看到了众多茶馆、咖啡屋，不少人听昆曲评弹，生活节奏慢慢悠悠。我不知道这些是为了吸引游客的表演，还是寻常百姓真正的生活？这样的生活让人好生羡慕，会让拼搏的人倍感失落。

江南水乡很美，苏州很美，人们将苏杭比作人间天堂一点都不为过。但是，美不是适合所有人，让有些人流连忘返，让有些人迫不及待的想离开。江南水乡的美，不符合我的审美情操和对美的体验。年轻时，我只是个疲惫的事业狂热者，带着一身浮躁和不安，想要找个地方躲一躲，因这里人更多，连躲藏的缝隙都没有；岁数大了，有时间享受慢生活，可自己又享受不了江南水乡那种吃吃喝喝慢品岁月的清欢。此外，苏州的水巷、园林经过数百年的审视与推敲，完美得无隙可乘，让你站在那儿就像误入者，感到手足无措，无所适从，甚至觉得完美到不给你犯傻、走神、发呆的余地。

我秉性喜欢自由自在，喜欢放浪形骸，但江南水乡不允许你这样。而在西北的戈壁沙漠里，那里什么约束都没有，只有风和时间。那种荒凉让人恐惧，也让人自由——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提醒你、督促你，催你不要停步、防此踩踏。你可以躺下来看云，看天，看自己，或者什么都不看，只是躺着。在江南水乡，我的灵魂仿佛是蜷缩的，你不可能享受到这种自由和任性。

我非常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在绝美之地怀疑人生。当世界以过于完美的姿态呈现时，它反而照出了你的残缺，你的粗鄙，你的焦虑，你的未经雕琢，你会与完美不匹配，会给你带来痛苦和压力。

有人说苏州园林是东方美学的巅峰，我不否认。我也想说，巅峰是冷的，它适合仰望，适合赞叹，但它不一定适合所有人生活、居住——包括身体居住和灵魂的居住。有些人心灵存放要有一点粗糙，一点混乱，一点未被设计过的空白；需要允许不够美、不够雅致、不够从容的余地。——我便是其中之人！

2026年6月29日依据6月3日、4日苏州旅行手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