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散记（九）之内蒙通辽篇

张波

6月5日中午，在齐齐哈尔的昂昂溪出发前设置导航时，与老程规划南下的路线，是过白城，还是过通辽。

通过Kimi的列表比较，我们一致选定通辽。
顺着双嫩高速一路南下，在太阳落山前，到达内蒙的通辽市。
当日行程，600公里。

说来惭愧，我是在选择南下线路时才知道，通辽市在科尔沁草原的腹地，是科尔沁草原的首府。

大约60年前，我7、8岁时，看过一本叫《嘎达梅林》的小人书（连环画），第一次知道科尔沁草原。
当时，这个“沁”字，算是常见字，因为伟人喜欢的词牌之一是《沁园春》。后来看小说，《茫茫草原》的作者是玛拉沁夫，名字中，也带这个“沁”字，写的也是内蒙东部的草原。

至于嘎达梅林，这位草原上的英雄，名字就更是忘不了：“嘎达”就是河北、山东一带方言中的“老疙瘩”的“疙瘩”，指家中最小的孩子。“梅林”是蒙语中的一个官职，辅佐旗长管理军事、治安等事务。

记住“梅林”，还因为有一款特别好吃的午餐肉，是梅林牌的。

这是省道旁边的乡村道路。

通辽市位于内蒙古自治区东部，地处松辽平原西端、科尔沁草原腹地，是内蒙古通往东北地区的门户城市。
按照Kimi的介绍，“走国道或省道，沿途是科尔沁草原风光，傍晚时分如果天气好，夕阳下的草原非常壮美。”

显然不是这样的。
曾经的科尔沁草原，横跨通辽市、兴安盟等地区，总面积约4.23万平方公里，是中国四大草原之一。
今天的科尔沁草原已经不再是当年嘎达梅林时代那片水草丰美的天然牧场了。
科尔沁草原经历了严重的退化和沙化。过度开垦、过度放牧、气候变化等因素叠加，这片曾经"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变成了中国四大沙地之一，科尔沁沙地。

科尔沁沙地（注意，不是沙漠）是中国面积最大的沙地，总面积约5.06万平方公里。沙地中分布着流动沙丘、半固定沙丘和固定沙丘，其中流动沙丘约占总面积的20%。

这片沙地是北京和华北地区沙尘暴的重要沙源地之一。

近几十年来，中国政府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进行科尔沁沙地的治理，比如： “三北”防护林工程、退耕还林还草、禁牧休牧、飞播造林，等等。
经过多年的努力，科尔沁沙地的治理取得了一定成效。部分地区的植被覆盖率有所提高，流动沙丘逐渐变为固定沙丘。 但要让这片草原恢复到嘎达梅林时代的风貌，恐怕还需要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努力。 我们下榻在维也纳国际酒店（通辽市政府店），“深睡眠床垫”大床房，含早餐，两间房合计一晚仅399元。
当晚，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塞外天润鲜火锅”吃晚餐，两人合计98元。

从三人团到二人组，女主角走了，一时还不大适应。

第二天（6月6日），我们首先参观了孝庄园文化旅游区，4A 级景区。
位于内蒙古通辽市科尔沁左翼中旗花吐古拉镇，距离市区50公里。

原王府始建明万历年间。

清末朝廷、奉系张作霖持续在科尔沁草原大规模放荒开垦。末代达尔罕亲王那木济勒色楞大量出让旗内草原牧场变现，大片传统游牧草场变为农田。

王府依靠的核心收入（牧民的税赋）锐减；王爷常年旅居奉天、北京，常年挥霍、举债，无力维持庞大王府建筑群修缮，房屋逐年失修、墙垣坍塌，内部陈设不断变卖抵债。

清代前期、中期，清廷为笼络科尔沁部，每年拨付大量俸银、赏赐。随着晚清国力衰微，俸银和赏赐大幅削减。辛亥革命后，中央供养完全中断，王府失去官方财政兜底。

随着府内管家、仆役大量离散，庞大七进院落常年空置，风雨侵蚀、虫蛀腐朽无人修缮，清末已经大半房屋倾颓、院落荒草丛生，只剩主体大殿勉强留存。

1947年科尔沁左翼中旗开展土改，王府残留的建筑木料、砖瓦、石材被拆分，最终原址仅留存地基、古榆林，地上建筑完全消失，彻底荡然无存。

王府衰败和草原的沙化倒是几乎完全同源。

2008年启动原址复建，2011年完工，2012年8月正式对外开放，园区总占地近万亩，核心建筑达尔罕亲王府占地 10 万㎡。是国内“现存”规模最大清代蒙古亲王府，号称 “王府之最”“草原紫禁城”。

在清宫剧当红的那几年，据说也热闹了一阵子。

复建，重现了那个时代的政治伦理，一切宫殿都只称“银”，不能僭越。 园区核心达尔罕亲王府，是孝庄文皇后（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父亲宰桑贝勒的府邸，1613 年布木布泰在此降生、成长，13 岁由此远嫁盛京皇太极。

在当地，称其为“清初著名女政治家”。似也不为过。

顺治年间，宰桑之子满珠习礼受封达尔罕亲王，府邸定名达尔罕亲王府，前后世袭十二代王爷，是清代满蒙联姻、北疆结盟的核心枢纽，康熙曾三次巡幸此处。 此行，还弄明白了这个“三叉戟”形象的含义：叫“苏鲁锭” 或“ 苏勒德” 或“苏力德”，蒙古语意为神矛、大纛（战旗）。

一说是，成吉思汗兵败危难时，长生天抛下三叉神矛，自此成为蒙古大军战旗，所向披靡。
另一个说法是，铁木真出生时掌心血块形似苏鲁锭，后人视其为天授草原领袖的信物。
元代起它成为蒙古帝国的核心象征、全军战纛。如今察干苏鲁锭祭祀是国家级非遗。

可惜，在“文创”泛滥的今天，竟然找不到这个形象的冰箱贴。

园区还配置了一些反映蒙古族生活的生产、生活用具。成为游客的打卡点。 这个“正北方红研馆”，全称是“正北方红色研学基地”。展示了本地科尔沁草原的革命历程。

因为时间的关系，没有进去。

总体上，这个景区很一般。不去也罢。

一个在科尔沁腹地复建的“景区”，要实现可持续经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是我们此行的重点是通辽市博物馆。

该馆，原名哲里木盟博物馆，1975 年建馆，是内蒙古成立最早的盟市级综合博物馆。1999年撤盟设市更名通辽市博物馆。是国家二级博物馆。

这是通辽市博物馆的广场。

元末明初，成吉思汗二弟合撒儿后裔的科尔沁部大本营在呼伦贝尔草原。

今西辽河、通辽一带，是北元大汗直属察哈尔部、兀良哈三卫轮番游牧的过渡地带。
明朝设立兀良哈三卫（泰宁、朵颜、福余）羁縻管理这片草原名义归附明朝，实则蒙古游牧部族自主活动，明朝并未实土管辖、不设州县。

明中后期，为避瓦剌、察哈尔部挤压，合撒儿后裔奎蒙克塔斯哈喇带领部族大举南迁至嫩江、西辽河沿岸。也就是如今通辽、兴安、松嫩平原，这片草原自此定名 “科尔沁草原”。

努尔哈赤崛起辽东时，科尔沁是最早主动交好、联姻的蒙古大部。1612 年起，双方持续通婚，成为后金最稳固的草原盟友。

按照展板的说法是，“积极参加清朝的统一战争，为清朝的建立屡建战功。”

倒是点到为止。

这份表格里没有记载的是：

早在满人入关之前，科尔沁铁骑便追随皇太极征伐林丹汗。

与明军的“松锦大战”，科尔沁骑兵发挥了重要作用。

1644年多尔衮入关后，科尔沁四部骑兵是“一片石（山海关）”之战的战场主力，击溃了李自成大军，攻克北京。

这支草原弓箭骑兵全程参与定鼎中原的关键战事，是清朝能够快速统一全国的重要依仗。

他们跟随多铎南下，江淮，扬州、南京，一直到两广，都留下了科尔沁骑兵的马蹄印。

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看，这些战斗算是“石榴籽”之间的摩擦吧。博物馆里确实很难表述。

清初为治理归附的漠南蒙古，创立了盟旗制度。

拆分了原有草原部落，划定固定牧场编 “旗”，由世袭札萨克管理；邻近各旗合组为 “盟”，定期会盟调解纠纷、检阅骑兵。

今通辽前身哲里木盟，下辖科尔沁十旗。达尔罕亲王府是旗政中心。

这套制度以分治稳草原、借联姻固同盟。清初科尔沁铁骑凭此体系大批应征入关决战。

三百年间科尔沁贵族与清皇室通婚数以百计，是满蒙联姻第一核心部族。 入关前便有33桩婚配，21名科尔沁贵女入清宫，产生了包括孝庄在内的4位蒙古皇后；12位皇家公主远嫁草原。

有清一代合计24位皇室格格下嫁科尔沁。

这套世代姻亲，既是笼络科尔沁铁骑的军政纽带，也是盟旗制度配套的治理手段。

为了参观“库伦三大寺”，6月6日下午，我们在通辽市博物馆边上吃了餐（本次旅行唯一一次）“KFC”。

驱车南下160公里，到达库伦旗。

夜宿库伦旗迎宾馆。两间“阳光大床房”，含早餐的价格是424元。配置与布草远不如总价比它便宜25元的市区维也纳国际宾馆。

库伦旗，在通辽市西南边缘，地处科尔沁沙地南部，是蒙辽两省交界；全境兼有沙地、浅山、河谷地貌。

全旗现有人口15万左右。共有蒙、汉、满、回11个民族，蒙古族人口过半。

特产库伦荞麦，是国家地理标志，有 “中国荞麦之乡” 称号。

库伦在蒙古语中意为，寺院、庙宇围合的宗教院落。

草原上素来有 “大库伦、小库伦” 的称呼。

读清末、民初人士的回忆录、游记，常见“大库伦、小库伦”的地名。1949年之后，则不再用。

只是，不求甚解的我，此前不知道小库伦竟在这里。

旧时，外蒙古的乌兰巴托被称为大库伦，是漠北最大宗教商贸都城；通辽的库伦旗则被称为小库伦。

二者都是清代政教合一喇嘛核心区，以寺院围墙得名，均由清廷直接册封喇嘛执掌，不靠蒙古札萨克王公治理。

这是6月7日早上，从“三大寺”的台阶回望，烟火气十足的广场。 所谓“三大寺”，是指三座格鲁派寺院连片分布。三座寺院分工明确：兴源寺总掌宗教大典、象教寺是喇嘛衙门、福缘寺总管全旗财税仓储。

这是漠南唯一喇嘛旗锡埒图库伦的整套权力中枢。

2006 年列入全国重点文保，合称 “塞外小五台”。

这是兴源寺的正殿。

这个建筑颇为奇特，不太像佛殿，更像是道观。

“晨钟”“暮鼓”的两座小楼，或许是为了显示行使一级地方行政政权的威严。 台阶上的“温馨提示”，当然非常必要。在宗教场所似不多见。 正殿两侧的壁画。 殿内的唐卡，在提醒人们这里是藏传佛教所在地。 这样的神兽，也是寺院不多见的。 兴源寺门前这口赈济大铁锅，荒年熬粥救济百姓，平日储水防范火情，是库伦喇嘛旗三百多年政教兼理、体恤民生的实物。
锅身铸款同治四年（1865 年），由匠人汪永福铸造。

寺院内，现在还常住喇嘛22人。开展日常早晚功课、月度法会。

我们也碰到了身穿紫红色僧衣的他们在做早功课，很庄重。也有几位俗人在旁听。

但碍于“请勿拍摄”的提示，也就没有拍照片。

福缘寺中轴线最末尾一进殿宇名叫老爷庙，供奉着关羽（关公），还细心地配侍关平、周仓。

福缘寺原本是库伦喇嘛旗钱粮仓储中心，清代关内汉商在草原往来经商，普遍尊崇关公信义；寺院增设关帝殿，是蒙汉商贸交融、多元信仰并存的体现。

在藏传佛教体系里，关羽被吸纳为伽蓝护法神，所以喇嘛寺院供奉关公并不违和，这也是塞外寺庙汉藏融合的典型细节。

这也证实了尤瓦尔·赫拉利等历史学家的观点：多神宗教是宽容、包容的；一神宗教往往是狭隘、偏执、极端和（对“异端”的）残忍的。

这是兴源寺的嘛呢殿。

柱子上有蒙文的对联。对联上端的官帽装饰，说明它的政权性质；下端的莲花座，说明了它的宗教属性。

这是我们请的讲解员在用蒙古语为我们读对联。 这位蒙古族姓包的女士，很专业。

她说，这里是政教合一的，库伦最高管理者为札萨克达喇嘛，没有独立转世活佛体系。“辽宁阜新的瑞应寺有活佛。”“阜新瑞应寺俗称东藏，从清初开山受康熙敕封至今三百余年，是辽西蒙古族藏传佛教核心传承。”

我说，我见过现任七世活佛察罕殿齐・洛桑・义希成来坚措。

并翻出了这张2017年3月在辽宁阜新的瑞应寺与活佛座谈时的照片。

她看后，一脸崇敬。

这是象教寺“传达室”的窗口。砖墙上的小孔窝，是等待回话的下级官员或上访民众百无聊赖时，下意识的用手抠的。

老程在模拟这个过程。扣墙等待召见。

精诚所至，小窗打开，通知可以蒙恩觐见啦。 觐见的人，只能从这个圈出来的小门钻进去。

其作用，估计与《水浒传》中，牢城营新入的配军，要挨的“杀威棒”的作用类似。有立威、规束觐见者的作用。

福缘寺，全旗财政仓储中心（建成最晚、规模最小）。
乾隆七年（1742）修建，是三大寺里完工最晚的一座，四重递进殿宇，红墙藏式风格，辨识度极高。 后来在游客服务中心，包老师应我们的邀请，在为我们读我们要买的冰箱贴。

40元/个。

如今，分不出上下联的冰箱贴在家中的冰箱门上。

库伦三大寺不像国内常见的寺院金碧辉煌，它显得有些落寞，甚至有些破败。

其核心的价值在于它是全国罕见的政教合一喇嘛旗的实物遗存。真古迹，没有商业演绎。

如果喜欢安静看真东西，对边疆制度史、藏传佛教、蒙藏关系感兴趣，这里非常值得一去。

本辑结语：

1921年奉系修筑打通支线（大虎山，那时称打虎山），后延伸郑家屯。伪满时期合并定名大郑铁路，大虎山-郑家屯。此地设的火车站，是科尔沁草原通往奉天的交通咽喉。因商旅、粮、蒙货从此往来辽西，车站定名 “通辽站”。

铁路通车后集镇依托车站兴起，“通辽” 一名由车站扩散为集镇名。

1914年正式设通辽镇；1947年设立通辽县。1999年撤销哲里木盟，改地级通辽市。

在通辽的参观，可以体会李零的论断，他说：

在历史，汉族与北方民族为邻，苦其侵扰，从秦始皇到明太祖，靠的都是“高筑墙”。

满族以外族入住中原，角色相反，是靠“广修庙”。清代怀柔远人，主要用喇嘛教（黄教，而不是他们原来信奉的萨满教）。

满、蒙、藏三族可以一教统之。汉地有佛教，也可相同，只有维、哈等族，因信仰不同，不适用。

（《我们的中国》第三卷《大地文章》165页）

李零还说过：欧洲是一个宗教很多政府；中国是一个政府很多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