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游行中的游泳大队

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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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出处：网络

上中学时，我年年都参加首都国庆游行，这份荣耀，是那个年代少男少女心里最鲜亮的期盼。初中时，我先是在和平鸽大队，升入高中，我有幸加入了游泳大队，那份心情，混杂着前所未有的羞涩、期待与不安。

文革前的北京重点中学，大多实行男女分校，男校女校泾渭分明，平日里除了授课老师，少男少女几乎没有任何私下接触的机会。而这支国庆游泳大队，是由我们北京八中的高中男生和师大女附中的高中女生共同组成，总共有六百多人。

当得知要穿着泳衣走过长安街时，我们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光是想想就脸颊发烫，耳根泛红，心里既觉得难为情，又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校长专门召开动员大会，看着台下我们扭捏不安的模样，他笑着开口：“历届国庆游行中的游泳大队，都深受领导和观众们的欢迎，尤其是外宾格外赞赏。”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响起一阵局促又忍不住的哄笑，笑声里全是少年人的羞涩，校长也跟着笑，随即正色道：“游泳大队，就是要展现出中国人民蓬勃的健康体魄，还有坚韧不拔的坚强意志！这次市里选出八中和师大女附中组成游泳大队，是对我们的高度信任！”这番话，让我们心里的难为情，渐渐多了几分庄重与使命感。

八中与师大女附中离得本就不远，以往学校排演话剧，需要两校合作，不然连男女角色都凑不齐。话剧在八中演出时，台下全是热血沸腾的男生，在女附中演出时，观众又都是满眼好奇的女生，每每演出，掌声、起哄声此起彼伏，大家都格外兴奋。可真到了游泳大队合练，同在一个场地，那份热闹全然不见，只剩下满场的拘谨和尴尬。

八中和师大女附中都是男女分校的重点中学，平时交集很少，训练之初，两校分开在各自的操场进行，只是简单练习队列、步伐，倒也自在。可每周两次的合练，却成了我们最忐忑又最期待的时刻。

我们八中的男生，站在女附中女生面前，个个低着头，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目光不经意间与女生相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而女附中的女生们，也个个垂着眼，脸颊泛着红晕，身姿站得笔直，却始终不敢往男生这边多看一眼。

偌大的训练场上，安静得只能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口令声，还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可即便如此局促不安，大家训练时却都一丝不苟，格外认真，每一个步伐都力求标准，每一次摆臂都竭尽全力，仿佛只有专注训练，才能消解这份异性相处的尴尬，也想在彼此心里，留下最好的印象。

终于等到国庆当天，我们天不亮就赶到天安门东边的台基厂等候。秋日的清晨寒意刺骨，冷风一吹，我们呼出的气息都化作团团白雾，冻得人浑身发紧。

脱下厚重的长衣长裤，冰冷的风瞬间裹住全身，手臂上立刻起满了鸡皮疙瘩，皮肤冻得泛出褐色，即便提前擦了松节油，依旧冻得止不住打哆嗦。

队伍前三排是女附中的女生，穿着一身枣红色泳衣，更显得苗条玉立，女生的连体泳衣相比我们男生单薄的蓝色游泳裤，要暖和太多。

那个年代的学生，骨子里都带着极致的保守与矜持，即便已经一起合练了整整三个月，彼此熟悉了对方的身影，可此时正值青春发育期的男女，身着泳装，在长安街上面面相对，依旧满心尴尬，手足无措。

乘别人不注意，我偷偷看了前面的女同学一眼，也就一秒钟，白皙的脖颈，乌黑的辫子，枣红色的泳衣，亭亭玉立的身材，就是看不见脸，忽见有女生回头，我连忙移开目光，心里却突突地跳。

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心里藏着对异性最懵懂的好感，却又被时代的拘谨牢牢束缚，第一排的男生们，不好意思向前看，不约而同地转过身，两手护住小腹，背对着女生队伍；而前面的女生们，也个个昂首向前，没有一个人回头张望，这里毕竟不是公众的游泳池，而是人来人往的长安街，这般“坦诚相对”，让我们既紧张又心慌。

上午十点，国庆游行正式开始。前方仪仗队气势恢宏地通过天安门后，接着是我们体育大军登场。

刚开始迈步，我们依旧浑身拘谨，路边无数观众的目光落在身上，让我们感觉脸上热辣辣的，像火烧一般，眼神慌乱，不敢往四下张望，只顾着盯着脚下的路，脚步都变得僵硬。

可走着走着，在整齐的队列、激昂的氛围里，我们渐渐放下了心底的羞涩与不安。每当游泳大队经过路口，路边观众的掌声就格外热烈，欢呼声此起彼伏，那是对我们的认可与喝彩。

在阵阵欢呼与雷鸣般的掌声中，我们慢慢昂起头，挺起胸膛，脚步愈发整齐划一，身体在行进中渐渐活动开，寒意也被心底的热血驱散，只剩下满满的自豪与荣耀。

队伍行至天安门东华表，雄壮的《运动员进行曲》在广场上空回荡，我们立刻迈开标准的正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检阅台。那一刻，广场上的掌声、欢呼声达到顶峰，热烈的氛围包裹着每一个人。

我们摆动双臂，踢着正步，愈发铿锵有力。前面身着枣红色泳衣的女生们身姿苗条秀丽，身后，我们穿着蓝色游泳裤的男生们步伐威武雄壮，少年意气，风华正茂，所有的拘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属于青春的热血与荣光。

游行结束，队伍走到民族宫后便就地解散，最尴尬的时刻到来了。我们的外衣早已被送回学校，只能穿着泳衣结伴返校。刚才集体行进时，人多势众，满心都是自豪，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可如今分散开来，三三两两走在大街上、小巷里，便只剩下无尽的尴尬与窘迫。

路上行人纷纷投来惊奇、诧异的目光，还有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我们这群穿着泳衣的少男少女，走在寻常街巷里，显得格格不入，一个个红着脸，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心里又羞又窘，只觉得这般模样，堪比“裸奔”。男生们不敢言语，女生们更是紧紧挨着彼此，全程低头赶路，脸颊的红晕从街头一直红到巷尾，那份难为情，至今回想起来，依旧清晰无比。

当时心里只想着，这般窘迫的场景，也唯有一同参与的伙伴才能懂得。正是：泳衣长街行，笑坏众乡亲，不是我一个，还有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