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历史小说:大明悲歌作者:姚盛宽

姚盛宽

<p class="ql-block">第四章 西市的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夏言被斩的当天晚上,北京城下了一场小雨。那雨不大,细如牛毛,落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暗湿的光。西市刑场上的血迹被雨水冲淡了,渗进泥土里,但那股腥味还在,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在夜风中飘散。</p><p class="ql-block">严嵩没有去看行刑。他坐在严府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卷《道德经》,手里捻着一串檀木念珠,面容沉静如水。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他在等一个消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戌时三刻,脚步声终于响了。门被推开,严世蕃肥胖的身躯挤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他朝严嵩拱了拱手:“父亲,完了。”</p><p class="ql-block">严嵩手里的念珠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动。他沉默了片刻,问:“怎么死的?”</p><p class="ql-block">“斩首。”严世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砍得利索,一刀就断了。头挂在旗杆上,眼睛还瞪着天呢。”</p><p class="ql-block">严嵩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书房温热的空气中化成一团白雾,缓缓散开。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雨的气息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湿土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夏言,”他低声说,“你总算死了。”</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得意,也没有什么悲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他跟夏言斗了十几年,斗得他头发全白了,斗得他一身病痛。从今天起,那个压在头顶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他是首辅了。真正的、唯一的、没有人能撼动的内阁首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严世蕃凑上来,压低声音说:“父亲,夏言虽然死了,但他那几个门生还在朝中。尤其是徐阶——”</p><p class="ql-block">“徐阶。”严嵩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眯起了眼睛,“他今天去看行刑了?”</p><p class="ql-block">“去了。站在人群外边,一直看到最后。”</p><p class="ql-block">“他有什么反应?”</p><p class="ql-block">“没什么反应。”严世蕃说,“从头到尾,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完就走了。”</p><p class="ql-block">严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淡地说:“徐阶这个人,比夏言难对付。他藏得深。”</p><p class="ql-block">“那要不要……”</p><p class="ql-block">“暂时不用。”严嵩摆了摆手,“他今天是夏言的门生,明天就是我的门生。这种人,最怕的就是没有靠山。夏言死了,他只能投靠我。你等着看,用不了几天,他就会自己送上门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严世蕃还想说什么,但严嵩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他坐回太师椅上,重新拿起那卷《道德经》,翻了翻,又合上了。</p><p class="ql-block">“世蕃,”他说,“明天你派人去夏言家里看看,把他的家眷……”</p><p class="ql-block">“父亲放心,儿子已经安排了。”严世蕃笑了一下,“明天一早,夏言的老婆和两个儿子就会被赶出府邸。一个子儿都不让他们带走。”</p><p class="ql-block">严嵩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手捻着念珠,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夏言的死,在朝中激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p><p class="ql-block">五品以上的官员们,大半闭门不出,不敢议论。他们知道严嵩正在势头上,谁撞上去谁倒霉。那些平日里跟夏言走得近的,更是吓得连夜写信撇清关系,有的甚至把夏言送的字画、器物都烧了,生怕被牵连。</p><p class="ql-block">但五品以下的小官们,反而有人在私下里传抄夏言在狱中写的那封血书。那血书虽然被严嵩烧了,但早有人凭记忆抄录了下来,在京城的小圈子中秘密流传。血书里的字句字字见血——“严嵩奸贼,谗言惑主;陛下昏聩,不辨忠奸。臣死不足惜,唯愿后世史笔如刀,剖此魑魅魍魉之心!”那些小官们读着读着,有的拍案而起,有的默然落泪,有的只是攥紧了拳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没有人敢公开站出来替夏言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笔血债,已经记下了。</p><p class="ql-block">徐阶回到府中的第二天,就病倒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一块烙铁,嘴唇干裂,牙齿咬得咯咯响。请来的郎中看了脉象,说是“急火攻心,肝气郁结,外感风寒”,开了几副药,叮嘱要静养。徐阶喝了药,烧退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他的夫人沈氏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凉帕子,一遍一遍地给他擦额头。她看着丈夫那张消瘦的面孔,心里又急又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隐隐约约知道丈夫在朝中经历了一些事,但丈夫从来不对她说那些事。他只是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夜。</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夜里,徐阶忽然从昏睡中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起身来。沈氏惊醒,赶忙问:“老爷,你醒了?要不要喝水?”</p><p class="ql-block">徐阶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夫人,帮我拿笔墨来。”</p><p class="ql-block">沈氏愣了一下:“你病还没好……”</p><p class="ql-block">“拿笔墨来。”徐阶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沈氏叹了口气,起身去书房取了笔墨端回来。徐阶披衣坐起,伏在床头的矮几上,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了一封短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严相在上,晚生徐阶顿首:恩师蒙难,晚生痛彻心扉。然人死不能复生,晚生愿从此追随严相,效犬马之劳。明日晚生将登门叩拜,尚乞严相见纳。”</p><p class="ql-block">他写完之后,吹干墨迹,封好,递给沈氏:“明天一早,让人送到严府去。”</p><p class="ql-block">沈氏接过信,看了上面那行字,脸色微微发白。她知道严嵩是害死夏言的仇人,她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要写这样一封信。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信收好,轻声说:“我知道了。你歇着吧。”</p><p class="ql-block">徐阶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再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去,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从此以后,他在所有人眼里都会是一个背师求荣的小人,一个趋炎附势的软骨头,一个为了富贵连恩师的仇都可以忘记的畜生。</p><p class="ql-block">他不在乎。他早就不在乎了。</p><p class="ql-block">夏言死后的第三天,徐阶的轿子停在了严府门口。</p><p class="ql-block">他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脸上干干净净,气色看起来还不错——那三天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身体本能地替他掩盖了什么情绪。他站在严府那扇朱漆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上前,朝门房拱了拱手。</p><p class="ql-block">“劳烦通报,徐阶求见严相。”</p><p class="ql-block">门房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相爷在午睡,你改天再来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徐阶没有生气。他笑了笑,说:“那我就在这儿等。”</p><p class="ql-block">门房撇了撇嘴,转身进去了,把门重重地关上。徐阶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子里,垂着眼,站得笔直。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他站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门一直没有开。路过的官员们看见他,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远远地绕道走,不敢上前搭话。</p><p class="ql-block">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晚风起了,吹得门前的银杏叶子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徐阶的肩膀上、帽子上,他没有去拂。他的双腿已经开始发麻,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他知道,这门里门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必须站下去。</p><p class="ql-block">黄昏时分,严府的大门终于开了。门房探出头来,换了一副笑模样:“徐大人,相爷醒了,请您进去。”</p><p class="ql-block">徐阶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跟着门房穿过三重庭院,走进了严嵩的书房。严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看到徐阶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子升啊,你来找老夫,所为何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徐阶双膝一弯,深深地跪了下去。他的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恭敬得近乎卑微:“下官此来,是想向严相请教青词的写法。下官才疏学浅,写的青词总是不能称圣意,还望严相不吝赐教。”</p><p class="ql-block">严嵩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徐阶伏在地上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单薄,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被驯服的猫。严嵩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知道徐阶是夏言最器重的门生,夏言待他如子。夏言刚死,徐阶就来投诚,这要么是真的识时务,要么是另有所图。</p><p class="ql-block">但严嵩看着徐阶跪在地上的姿态,看着他那恭顺的脊背和低垂的头颅,看不出任何破绽。那姿态太标准了,标准到一个常年跪着的人才会跪得这样自然。</p><p class="ql-block">严嵩放下茶杯,缓缓地说:“子升天资聪颖,只要稍加点拨,必能写出让圣上满意的青词。”</p><p class="ql-block">“多谢严相!”徐阶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从袖中摸出一方端砚,双手奉上,“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请严相笑纳。”</p><p class="ql-block">那方砚台是上等的紫云砚,质地细腻,温润如玉,面上有一层淡淡的云纹,在烛光下流转不定。严嵩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砚台值二百两银子以上。他没有推辞,笑眯眯地收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子升啊,”严嵩说,“你比夏言懂事多了。”</p><p class="ql-block">徐阶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诚恳到近乎谄媚:“下官日后全凭严相提携。”</p><p class="ql-block">从那天起,徐阶就成了严嵩最“忠诚”的门生。他每天第一个到内阁值房,最后一个离开;他在朝堂上永远站在严嵩身后三步的距离,严嵩说话他就点头,严嵩咳嗽他就递茶;他甚至把自己最宠爱的孙女嫁给了严嵩的孙子,与严家结了亲家。</p><p class="ql-block">朝中的清流们骂他是“徐软骨”,同僚们笑他是“马屁精”。有人在他背后吐唾沫,有人当面讥讽他“背师求荣”。徐阶充耳不闻。他只是每天挂着那张诚恳的笑脸,在严嵩面前恭恭敬敬,在所有人面前不卑不亢。</p><p class="ql-block">只有一个人看穿了他。</p><p class="ql-block">那是他的夫人沈氏。有一天深夜,沈氏起夜的时候,路过书房,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她推开门,看到徐阶一个人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夏言送他的那幅字——“不忘初心”。徐阶盯着那四个字,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眶照得发红,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滴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沈氏没有进去。她轻轻地把门掩上,回到房中,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p><p class="ql-block">她只听见书房里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用力压抑着什么,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丝呜咽。</p><p class="ql-block">那声音很小,小到只要有一点风声就能盖过去。但那声音在徐阶心里回荡了一整夜,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骨头。</p><p class="ql-block">西市的刑场上,血迹已经干了。黄土被人踩实了,又被雨冲平了。站在上面的人来来往往,谁也不会注意到脚下的泥土里渗着什么东西。只有偶尔有野狗跑过来,低着头在那一块地面上嗅来嗅去,然后夹着尾巴跑开。</p><p class="ql-block">那些血渗进了泥土深处,跟许多年前于谦的血、跟几十年来无数被冤杀之人的血汇在了一起。它们在地底下无声地流淌着,像一条暗河,等着什么时候从某个裂缝中涌出来,把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从地基处冲垮。</p><p class="ql-block">徐阶知道那条暗河的存在。他每天踩在上面走来走去,感受着那股暗流从脚底流过。他面无表情地走着,脚步平稳,笑容得体,像什么也感觉不到。</p><p class="ql-block">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挖开那道裂缝。</p><p class="ql-block">(第四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