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已是凌晨1点。要以往，加班到这个时间点，我就不会回家了。可是，明天是周末，还约了医生明天带母亲去看她的白内障。单位本就在郊区，还一路都是盘山路，打车绝非易事，而前两天我的车又出了故障......哎，这隆冬的夜，这狗日的中年。我不禁耸了耸肩，紧了紧领口。</p><p class="ql-block">一抬眼，只见一辆亮着“空车”的出租车正停在公司大门口。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我飞奔着过去，一边开门上车，一边说：“这车没人吧？好好好，唐家院子。”司机扭头看了我一眼，我感觉有那么一刻，他好似一怔。然后回一声“好呢”，车便上了路。</p><p class="ql-block"> 虽是隆冬深夜，但此时，我的心情却似乎无比轻快。打开车窗，寒风拂面，我不禁开口唱了句：“冷风吹我醒，原来共你似场梦。”而与此同时，我发现，旁边的司机正透过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p> <p class="ql-block"> 司机是一个很上了些年纪的中年男子，想着还有接近半小时的车程，我不禁和他攀谈起来。“老师，这个时间点，您怎么还守在我们单位门口？今天可真是谢谢您。”男子笑着说：“你们经常加班吧？我有个同学，也是你们单位的。”我问：“那他是谁？我看认识不。”男子停顿片刻，再一字一顿轻声说：“简、玉、疏。”“哦，原来是她！”我心想。只听见男子接着说：“她也梳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同时再次扭头看了我一眼。</p><p class="ql-block"> 而我也正好看清他。此时，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呢帽，帽沿下是一张布满风尘的脸，和一圈杂草般丛生的斑白的发。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存心想作弄他一下，于是笑着问：“怎么，你喜欢过她？”原本一句玩笑，不料男子竟深深叹了口气说：“哎，少年往事了，人家都不一定认识我。”这更激起了我的兴致。于是追问：“你们当真是同学？简可是非常优秀哦。”男子问：“你真的认识？非常优秀吧？”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当然，非常优秀，我们某部门领导，我心中的女神呀！”只见男子脸上洋溢出得意之色，便随之向我打开了他的话匣子。</p> <p class="ql-block"> “嗨，你知道吗？念高中那会儿，她可是我们的校花。长得漂亮，学习又好，但凡学校有什么文艺活动，她都是主力。记得有一次新年晚会，她演话剧白雪公主，一出场，整个会场都沸腾了。哎，现在你们追的那些女明星，都没有她当年那个风采......”</p><p class="ql-block"> “但是，你们怎么就分手了？”。男子好象从没想过我会这样问，一时竟然有点尴尬，急切地说：“啥子分手哦，她可能都不认识我吧。”“那你是纯纯地单恋？暗恋？”我不怀好意的追问。男子说：“她与我原本同级不同班，但高二那年的暑假，我们一起进了同一个补习班。有一天中午，我看见窗外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艳，一时贪玩，便脱掉鞋子去池塘里采花。那池塘里的淤泥哦.....她当时就在池塘边大叫：‘别去，危险......’可是，她越叫危险，我就越觉得那荷花我非采到手不可......哈哈，现在想来，都是少年意气。”男子边笑边摇着头说。</p> <p class="ql-block"> 我问：“那最后怎么样了？”男子说：“我采到了开得最美的那枝荷花，回来看见她还在池塘边。我就伸手想把荷花送给她。当时，岸边围着一大群同学，他们欢腾了，拍手，尖叫，吹口哨......可惜，当时她连看也没多看我一眼，脸一沉，转身走掉了。”“那当时你是不是很尴尬？”我接着问。男子笑着说：“我们男生，本来就脸皮厚。只是记得，当天是个大晴天，她猛一转身，胸前乌黑的麻花辫被甩在身后，像一条油亮精光的鱼......”说到这里，男子又看了我一眼，我猛然想起，我的胸前，正搭着一根大辫子。</p><p class="ql-block"> 男子接着说，毕业以后，她考上了重大的电专业，后来便到你们公司上班了。我问：“那你后来去了哪里？以后再没交集吗？”男子说：“后来，我去当了几年兵，回来自己想创业，但都不景气。好在当兵时学了开车，就一直开出租......”</p> <p class="ql-block"> 遥远的时光，深远回忆。一路上，男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好似一幅尘封的古画卷，终于得以重见天日，正徐徐展开。“刚开出租车那些年，我还见过她。和今天一样，那也是一个隆冬的深夜。那天我碰巧载客经过这里，看见她站在你们单位门口......其实当时我也不能肯定就是她，只觉有几分相似，而且你们单位这一带郊区，夜里并不好打车，而我车上客人的目的地离这里又不远，于是把客人送到目的地后，我决定掉头回来看看。一看，果然是她......”“那她当时知道是你吗？”我问。男子自顾自地说：“据说当时她已经是你们单位的中层干部了，当然了，她那样地年轻有为。而我，只是一个退伍后自谋职业的出租车司机。呵呵......”我突然打了个哆嗦，于是伸手关上车窗。冬夜里的风，真的很冷，吹在人的脸上，刀刮一样的痛。只听见男子继续说：“那天她上了车，也和你一样，说这个地方，这个点真是不好打车。我便问她，你们是不是经常加班......讲真，这一带本就是郊区，又是盘山路，晚上是真不好叫车。她说，她那天巧赶车坏了，要平时，再晚也都自己开车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突然，男子话锋一转：“其实我这车经常停在你们公司门口。尤其是这大冬天的深夜，生意反正是不好，有时候没什么客人的时候，我就开到这里来，就想着可能你们有加班的同事。”我笑：“你肯定是想再遇上简吧？”男子笑着说：“那次以后，我是真的再也没有遇见过她。”</p><p class="ql-block"> 转眼，车已到了我家门前。我下车，向男子道别。男子朝我笑笑，转瞬便飞驰而去。独立夜风之中，我想：幸好，我没有告诉他，我认识的简，只是留着一头干练的齐耳短发，我也没有告诉他，简在十多年前便调离去了外省。我更没有告诉他，按年龄算，简应该前些年就退休了吧，或许而今的她早已儿孙满堂，鬓染霜雪了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