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冤家》

春暖花开

《欢喜冤家》 作者：春暖花开 旅行团的大巴车上，有人打盹，有人聊天，有人睡觉，也有人低头玩手机。 一名女子可能是久坐腰酸，把座椅调了调，稍微往后仰了仰。谁知刚靠稳，身后男子突然大叫道：“再仰可就仰到我怀里啦！我的怀抱可是又宽阔又温暖！” 男子的玩笑顿时引来车上笑声一片。女子尴尬得红了脸，扭头狠狠瞪了男子一眼，“没别的意思啊！” 为了活跃气氛，导游开始让大家自告奋勇唱歌。刚才调座椅的女子被队长一把拽了起来：“去，春英，你唱歌好听，给大家唱一首！” 拗不过热情的队长，女子只好走上前，接过麦克风，唱了一段河北梆子《大登殿》，高亢的唱腔瞬间镇住全场，掌声一片。“再来一首！再来一首！”大家意犹未尽，女子又接着唱了一首京剧《红梅赞》。 回到座位上，身后的男子凑上前问：“你会唱丝弦和豫剧吗？”女子摆摆手：“不会不会。” 没过一会儿，到了击鼓传花环节，花球正好落到了男子手里。只见他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反串了一段豫剧《穆桂英挂帅》。一开嗓，那叫一个地道，哇，真好听！ 餐桌上，大家品着菜肴，有说有笑。男子热情地给大家盛饭、往碗里夹菜。“谢谢不用啦！豆腐我忌口，菠菜也不吃。”女子一只手捂着碗婉拒。 男子打趣道：“你不吃这个，不吃那个，怎么还长得这么水灵呢？”女子噗嗤一笑：“可能就是因为水灵吧！老天爷不让人十全十美，给我整点小毛病，尿酸有点略高。”她话锋一转，“哎，大哥，您那豫剧《穆桂英挂帅》唱得蛮好听的。我第一次听这段唱，还是马金凤唱的。” “嗯，‘辕门外三声炮’，那可是马金凤的经典唱段，特好听，我特别喜欢！”男子眼睛一亮。 “可您只唱了三分之一，后面的没唱。” “怕嗓子撑不住，没敢唱。”男子笑着解释，随即问道，“你也喜欢豫剧吗？”“喜欢，但我会唱的段子不多。我还特别喜欢《花木兰》里‘羞答答’那一段。另外，我会唱京剧版的《穆桂英挂帅》。” 说完，女子小声哼唱了起来：“猛听得金鼓响号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待她唱完，男子才如梦初醒般轻轻放下筷子，忍不住抚掌赞叹：“好！好一个‘桃花马上威风凛凛’！你这京剧版的穆桂英，唱出了穆桂英的柔韧与刚强，真是难得！哦，吃鱼吃鱼！”餐桌上，鱼盘刚好转了过来。女子低头看着碟中鱼肉，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轻声应了句“谢谢”，夹起鱼肉送入口中。席间气氛融洽，连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淡淡的戏韵与饭香。 大巴车在广袤的呼伦贝尔草原上疾驰。女子闺蜜说：“每次旅游你能做一首诗，你看这美丽草原牛羊成群，再来一首诗吧！” 女子说：“咱们大家合作一首吧，一人一句！”隔道邻座两女士先后各来了一句：“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扭头瞅向女子，“该你了该你了！”“好，”女子说，“我来第三句：牛羊好像珍珠撒，谁来续第四句？” 车厢里顿时陷入了一阵欢乐的沉默。大家面面相觑，都在憋笑。前边一位大哥一拍大腿：“我来续第四句：珍珠哗哗往下掉！” “哈哈哈……”车厢里瞬间爆发出掀翻车顶的哄笑声。刚才还在憋笑的女士们，此刻也笑得前仰后合。男子指着那位接话的大哥调侃道：“好家伙，你这哪是接诗啊，你这是直接给牛羊上秤了！” 女子笑出了眼泪，无奈地摆了摆手：“得，咱们这首‘草原绝句’算是彻底定型了。这要是李白杜甫听见，估计得气得连夜买站票逃离呼伦贝尔！” 大巴车在一个宽阔的草场边缓缓停稳。导游拿着扩音器在车门前喊了一声：“各位团友，通古斯蒙古部落到了！大家把刚才攒的力气都留着，一会儿看马术表演，记得把嗓子喊哑！”“快看！套马开始了！”不知是谁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只见十几名身着鲜艳蒙古袍的骑手，手持长长的套马杆，在疾驰的马群中如履平地。头马长鬃飞扬，四蹄腾空，带起阵阵草浪与烟尘。一名骑手眼神锐利如鹰，看准时机猛地一挥手，套马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充满力与美的弧线，精准地套住了烈马的脖颈。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引得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紧接着，更惊险的“马镫藏身”和“马上倒立”轮番上演。骑手们在飞驰的马背上时而隐匿于马腹一侧，时而倒立如雕塑，仿佛与身下的骏马融为了一体。这不仅是力量的碰撞，更是千百年来游牧民族流淌在血脉中的默契与信任。 看着马背上那些英姿飒爽的身影，迎着漫天飞扬的尘土，看台上的人们忘情地欢呼鼓掌。刚才那首打油诗的欢乐还没散去，此刻又被这草原上的野性与豪情彻底点燃。 看完表演，人群意犹未尽地往回走。女子一边走，一边举着手机走走拍拍，生怕漏掉什么绝美风景。等她终于放下手机，一抬头，顿时慌了神——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大巴车呢？ 此时，他们那辆大巴车里，大家早就隔着车窗看见了她这副滑稽模样，正憋着笑准备喊她。 后座那位男子却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压低声音说：“大家谁也别喊她！就让她多跑一会儿！让她多找一会儿！” 车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极力压抑的闷笑。女子在车外急得团团转，跑着跑着，一扭头，一下子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导游正朝她挥手，“啊！终于看到了我的救命稻草！” 大巴车在边境公路上蜿蜒前行，窗外的风景渐渐换成了充满异域风情的建筑。导游招呼大家下车，进了一家三国边境购物店。店里琳琅满目，俄罗斯套娃、朝鲜族泡菜、各种特色工艺品堆满了货架。大家穿梭其间，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倒也热闹。 傍晚时分，一行人入住宾馆。晚饭就在宾馆的餐厅解决。饭菜刚上桌，大家便迫不及待地动起筷子。席间，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东北的温度上。“这地方是真凉快啊，晚上睡觉估计得盖被子！”“可不是嘛，跟咱们那桑拿天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接着，话题又飘到了桌上的饭菜。“东北大米就是香，晶莹剔透的，空口吃都能吃一碗。”“这菜码也太大了，实惠！锅包肉外酥里嫩，绝了！”“还有这酸菜炖粉条，太下饭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连声赞叹。 酒足饭饱，大家又聊起了白天看到的美丽景区。“那界江风光，真是绝了，一江两国，太神奇了。”“还有那个扎龙湿地，丹顶鹤多得数不清，空气好得能洗肺。”“我看那民俗村也不错，很有特色。” 正聊得热闹，坐在女子身边的男子突然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发现跟你聊天格外舒心，相处下来越发觉得你这个人通透耐看！真的越看你越好看！”女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却也不躲闪，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意：“哈哈，你觉得我好看，就多看我几眼呗！”男子一愣，随即笑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真的，你其实一点都不胖，你为什么还想减肥呢？”女子眨了眨眼，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想减肥？”男子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你在汽车上跟别人说话，我都听见了。”女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恼意，反而透着几分被看穿后的坦然与愉悦。窗外，边境的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餐厅里的灯光暖黄，这一刻，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柔软而温馨了。 行程不知不觉已接近尾声，开往哈尔滨的大巴车上，气氛变得舒缓而惬意。有人戴着耳机静静听着音乐，有人低头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还有的正和家人打着电话报平安。车厢里不时传来阵阵惊叹，那是大家在互相交换着看旅途中剪辑的视频。 女子也兴致勃勃地从快手上翻出自己以前绣的十字绣《满堂红》，递给隔道的女伴看。 女伴看着屏幕上那鲜艳夺目的绣品，忍不住连连夸赞。女子眉眼弯弯，满脸自豪地说：“绣十字绣的时候，心情超级好！当时我还一边绣花，一边作诗呢！”“哇，这么有才？快说说你的诗！”女伴满眼期待。女子微微一笑，轻声吟诵道：“《醉绣-满堂红》轻针细挑妙如神，醉绣人间富贵春。有我七彩生花线，定叫春色满乾坤！”“才女！才女！" 返途的卧铺车上，夜色将车厢包裹得严严实实。女子去水房洗了几个西红柿，回来路过3号铺时，男子随口问了一句：“你铺位号多少？”“我17号。”“你充电宝还有电吗？”“有”“我一会儿去找你拿充电宝。" 多么光明正大的理由！换做任何一个普通旅客，可能就真的只是以为男子的手机没电了。 他满怀期待地在旅游群里查了花名册，迫切地想了解那个属于她的、冰冷的数字，想知道这个让他觉得“越看越好看”的女子，在现实世界里到底有着怎样的轨迹。他要用最原始、最“官方”的方式，把她刻进自己的记忆里。查出了她的名字，他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一会儿我要去17号铺位找她……” 17号铺位空着，17号对面坐着他的导游老乡，导游问他：“你过来干啥？” “我来拿春英的充电宝。” “她不在，她去厕所了。你把我的充电宝拿去用吧！” 半小时后，女子接水，再次路过男子铺位。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女子的心怦怦跳了几下，她不敢正视男子目光中的灼灼光华。 “不好意思，听导游说刚才你找我去拿充电宝，我不在……” “没事儿，没事儿，用了导游的充电宝。”男子把导游的充电宝递给女子，“你帮我把它还给导游吧，并替我谢谢她！” 女子接过充电宝，“好的好的。”刚要走开，又补充了一句：“你用导游的充电宝充了多少电？电量够不够？如果不够用，可以用我的充电宝，我充电宝里的电满着呢！” “啊……哈，够……够用了！够够够用了！” 对于一个习惯了逢场作戏、习惯了用幽默和调侃去掌控节奏、习惯了做那个游刃有余的“逗乐者”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怀，完全跳出了他预设的“推拉”框架，直接砸在了他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女子转过身，背对着他往自己的铺位走去，心里却暗骂了两个字：冤家！ 2026.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