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

黔北渔父

平庸如斯的前半生

老汉七十有二，有个叫孔老二的师爷说是进了古稀之年，古稀古稀，有人听了哭兮兮，本老汉无心无肺，饭能胀二碗，酒能喝半斤，吹牛是一天，此心乐，不思乐蜀矣。
正值盛夏，夜短昼长，炎热烦躁，百无聊赖，信手拿起一本古旧的书，万千字行中蓦然看到一段文字“贰拾岁看不懂天下兴亡难成大器”，看着看着，不觉心潮起伏、万千思绪，瞑瞑中仿佛感悟到上帝来引导我清理过来的路，看看我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做了些什么，没有做到什么，有多少功德，多少污浊，算清半生的孽根，总结今生的情债，是盈是亏，一目了然，就这样清楚清楚明明白白的算清自己人生的账务，然后坦荡地、坚定地、快乐地并缓慢地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天国的康庄大道，进入人生的最后道法门：“不二之门”。
对这一菩提，本老汉顿觉荡荡乾坤，宇宙无一物，无者有之极也，太上老君这个老头如是说，他说得对，此时身心愉悦，故曰：此间乐矣！
“贰拾岁看不懂天下兴亡难成大器”第一句铭言看来此生没能做到啦，这也不能全怪我，我能记得最早能记事体的时候大约是在6、7岁时，常听到有人当着妈妈说：李老师家这个儿长得白白净净的，将来是个有出息。当时我不知道这叫奉承话，但听了小心眼里满是蜜一样甜。
上学的第一天，穿上新衣服，背上花布做的新书包，妈妈的同事老师叔叔把我叫过去，拿他写的“中国”二个字问我读什么，我认得这两个字的，就说是中国的“中”，国家的“国”，老师叔叔撑起大手指，直誇我，说在这个大跃进的时代，人人都在跃进，一天学都没有上过的，也能认得这二个字，你看这个小不点也要跃进的，就跃进到直接读二年级吧！我当时不知道这份光荣有多大，也不知道我从小就为三面红旗尽过心，作过贡献，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进了二年级，也不知这一年学了些什么，更不知道我为大跃进出过力，流过汗。
童年历经三年困难时期，年少无知，且饥肠辘辘，自然无知天下兴亡之事。
到了少年时期，阶级斗争一㧓就灵，社会的阶级敌对情绪日益高涨，一切黑五类（地、富、反、坏、右）子女都被视为异类，在小学我读了一个学期后才准许我带上了红领巾。因此，我很小就知道自己属于红色接班人中的异类，是地主崽子，据说这些坏崽子们要取消上初中的读书资格的，好歹执行得不太认真，加上大人说尽好话，那时正是懵懂少年，能让我能背着包上初中啦，也是很高兴的一件事，也没有考虑前途是什么，只觉得天蓝蓝，水清清，上山掏鸟蛋，下河摸鱼鳅，打钟上课，放学回家偷吃冷饭菜，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听老师认真上了一年的课，总结这一年学到的知识，语文嘛，学了周扒皮学鸡叫和少年英雄刘文学同学的故事，有黄继光、董存瑞这样的英雄，也学过一些唐诗，如《春望》、《静夜思》，学得最长的文言文是《学弈》、《陋室铭》等三二篇；数学嘛，最高成就是一元二次方程；外语当时我们最亲密的是苏联老大哥的话话，因此学校开的是俄语，如今算下来，只有“日头拉屎特五里奇（你好！）”和“克麻掉进秧林里（农民）”一两个单词了。
到了初二，大约上一二周的课，人民日报就刊登“炮打司令部”的社论，北京成立了各式各样的红卫兵司令部，相传是和走资派作斗争的，一个叫刘少奇的被纠出来，首都红卫兵把他押上台斗争，具说他的职业是“叛徒、内奸、工贼”，不久在上方的鼓励下，以重走长征路作理由，号召青年学生全国大串连，学习首都红卫兵的造反精神，由此红卫兵造反司令部遍及全国各地，一场“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运动兴起。
运动一开始，我深知自己是先天不足的黑五类子女，不敢造次，不过看看总是可以的。大串连中，看着同学们到外面的世界去，具说各地红卫兵接待站有饭吃，有的同学还穿上我还没有见没有见过的大衣，回来是另一个样范，内心还是有点心红眼黑的，也有些平时要好的同学对我说：“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黑五类也是可以改造好的子女，也可以参加串连，也可以干革命的。冲动是魔鬼，宁可跟高中部的大哥哥提鞋，也要和他们去串连，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当时我正好13岁，少年不知愁滋味，瞒过胆小怕事的父母，和同学们用了三天的时间，步行了百余公里，来到了当时有名的红城，遵义会议的驻地，那是我第一次见过的最大的城市啦，只见很长很长的街，各种各样的房子，一条小河弯弯曲曲的从城市中流过，当时我认为这是我大开眼界的高光时刻了。
第二天下午，我们一群同学扒上了去重庆的火车，在重庆第一次看到也坐上了两路口的电览车，花了一毛钱。当晚就在电览车梯坎上的红卫兵接待站混了一晚上，第二天逛了重庆市，这也是有生以来看到的第二个大都市，当天一群乡下娃在就重庆看了一天，到过上清街、重庆大礼堂，看过两江口和著名景点重庆解放碑，印象最深刻的是当年重庆市没有公共厕所，一到下午，沿街各家都把屎尿缸放在沿街，弯弯曲曲的屎尿缸组成的曲线，很是好看，再由收屎尿的农家板板车一一收取。这可苦了我们这帮娃儿，肚儿从中午起就被屎尿胀清疼，到了晚上，找到了红卫兵接待站，才清理了肚儿里的屎尿，这使我们明白一个重要的人生哲理：人最幸福的时刻是两个时候，一是饭和肉吃饱了的时候；二是把屎尿屙光了的时候。
天刚亮，我们又扒上火车去成都啦，成都应该很好，听说三国时代蜀国的都城，有个爱哭的皇帝叫刘备，听说他的军师很是了得，神机妙算，常常是败仗当胜仗打；不过文化占了上风，老师常说诗圣杜老先生的茅屋在这里，一个诗中的神仙叫李老白的故乡好象也在这里，心里暗暗向往，造反有理的事先让那些红得发紫的人先做到，我要去看过就竟。
我们还在火车上，就听说成都的派仗打得很厉害，大家心里有点慌，领头的同学说没关系，大家心头才稳定下来，到了成都，成都大剧院一个临时的红卫兵接待站，剧院门口站了一队手持红缨枪的红卫兵，把我们都拦在门外，让我们排队走入，前面一个外地红卫兵刚要进门，那个持红缨枪的红卫兵队长厉声喝道：
“你是那一派的？”
“我是造反派。”那个人战战兢兢地回答着。
那个红卫兵队长恶狠狠地说：“造反派！你造谁的反，你要造无产阶级反吗？给我跪在那边去。”
那人只好委曲地跪在那边去啦。
第二个外地红卫兵也上来，想进接待站，队长用红缨枪拦着，也问到：“你是那一派的？”
那人估计对方是保皇派，立刻变得聪明些，所以就迅速问答：“我们是保皇派！”
红卫兵队长就冲向前，狠狠地对那人一耳光，说道：“你保那个的皇？你是保资产阶级的皇吧！滚到那边去，跪倒。”
第三个外地红卫兵灵机一动，也走向前，等那个队长问完，就回答说：“逍遥派！”队长又快步向前，也给那人一耳光，恶狠狠地说：“上至中央，下至地方，六七十岁的老太婆，五岁以的儿童都来搞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你还在逍遥，简直是畜牲，给我趴到那儿去。”
大家正在惶惶不安时，我们领头的同学快步走向前，自信地向那个红卫兵队长说：“我们是来自红色遵义的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组织才成立不久，是来向成都红卫兵战友们学习的，学习你们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革命精神！”
那个红卫兵头头听了，顿时喜笑颜开，连声说：“欢迎、欢迎！来自革命老区的红卫兵战友们。”说着就把我们请进那个红卫兵接待站，这还真有点福兮祸兮啦，我们都暗自高兴。
他们为了向我们表示革命的友谊，还给我们安排了一顿丰盛的饭菜。
成都的天是明朗的天，我们这个好喜欢。天一亮我们就去看了武侯祠和皇城的城门，那些好象都是封资修的东西，只是上头规定了建筑不能损坏，所以只看见红墙绿瓦中有那么一小山一样大墓包和大街上残存的很小的城楼，站在城楼上，我还学诸葛亮唱了两句空城计中的唱词。下午去看了杜甫草堂，他的茅屋秋风所破歌还有点贫下中农的样范，所以草堂保持得比较好，进去还看到有几个中央人物参观的照片，草堂有山有水，估计真正的农民还是住不那么宽的；至于李老白，一看就是个公子哥儿，好吃懒做，和唐明皇的婆娘眉来眼去，大约也是个地主资产阶级，所以不知在那里，无从可见。
按计划，我们要上北京去看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听说已经接见了八次，每次都人山人海，群情亢奋，但北京好象觉得接见已经够了，所以下命令停止大串连，回校闹革命去。晚上我们一行开了个会，几个胆大的坚持要去首都北京，去学习红卫兵的革命精神，我们这些年纪小的，胆小的，当然只能听上头的话，回校去闹革命去啦！
综上所述，你看象我这人无知无识的、胆小怕事的黑五类子女，怎么能看懂天下兴亡的大事！看来，此生必不能成就大事，成其为成大器的。所以在古稀之年的今天，审视一生，无一成就，这是历史的必然，时矣，命矣。
孔老二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本人三十未能立，四十惑多明少，不过，在我看来“肆拾岁参不透人情冷暖穷途潦倒”看了这句铭言，我认为是我执行得最好的一句，我的一生可能就是主要成就啦。
你看象我这样的人，从小身体廋弱，胆怯怕事、口迟言纳的黑五类子女，爸妈一看就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小不点，枯瘦的脑袋只想有点什么能填充肚子，将来不是饭桶就是一个“大群叫花子”，所以很不待见，别人是冷眼都看我，我也是冷眼看世界，在你我他的冷眼的注视下，把一个冰冷的世界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老师口若悬河的讲述岳母在岳飞背上刺下“精忠报国”四个大字的爱国故事和文天祥：“人生自古谁不死？只留丹心照汗青”的豪言壮语时，做大事，立大志的情怀犹然而生，决心也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啦。
不久，报上一篇社论《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打击了我们的理想，那些课上得好的老师全都成了封、资、修的代言人，说他们妄图把持学校，叫他们是“臭老九”，并送到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啦，年轻老师嘛，听说是可以改造好的知识分子，和我们同学是一个战壕的战友，我们会奇怪地看到那些老师脸上装出的“打成一片的笑容”，至今难以忘怀。
至于我们这帮十二三岁的娃儿学生，草也罢、苗也罢，只要不喊我们读书，不做那枯燥无用的数学题，太阳是那样红，天是那样蓝，此间乐，不思蜀矣。
好象记得当时我只顾玩耍，一直没有参加过红卫兵的组织，就这样，上级也要我们回校搞“复课闹革命”，上了一周课，发了一部《毛泽东选集》、一把锄头、一领蓑衣，我们就成了“知识青年”，在广阔的天地中刨食为生了。
当知识青年的日子一点不好玩，挣的工分，分的粮食是不够吃的。聪明的同学自找门路，出身好的当然是先安排进城参加工作，最好的当了营业员管商品或粮站管粮食，有粮有商品自然要高人一等，而一但进了各级生猪收购站，那就是成龙成凤的泼天富贵啦，因为当时最宝贵的食品就肉啦；当工人的很少，那时工厂很少，虽然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要想去当工人的，叫上天无门啦；当小学老师那时是最差的职业，它属于臭老九类，即使这样最差的职业，也是我们所向往的哟。
就这样，父母费尽心机，才使我在一个贫困山区当上了乡间教书匠，就这样每个月领17元的工资，夏天不被太阳晒，冬天不被寒风吹，登斯楼兮，其喜气洋洋者矣。

那时候，交白卷的张铁生是教育战线上的学生英雄，教师虽然不是阶级敌人，但只能和那些农村娃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只是一个领工资的组织一群战友相互学习罢了，在如此尴尬境地，情绪自然低落，恰在此时，我认识了人生中第一位真正的老师，他是一个县级照相馆的师傅，他温文尔雅，人们只知道他写得一笔好字，照得一张好照片，都叫他张师傅，后来才知道他是国民党南京某大学哲学系的大学生，为了活命隐藏了他这段罪恶的历史，后来当知识被推到了一个高度，他才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成了县工商联的主任，这是后话。他亲切的对我说：“小伙呀，你看同样是臭老九，为啥有的被学生嘲弄，讥讽，有的却在学生面前不怒而威，而自己却是慈眉善眼，平心待人的，这是为啥？”我嚅嚅的问到：“啥原因？”他环望了四周，语重心长地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矣！这是教师受尊敬的所在”他接着说，“别看读书无用论盛行，只要你认真教学，教点真字墨，那些农村娃儿也会感谢你的，你就会由臭老九变成老师，师在农村人心里，是上得香火的哦”， 我默默地感受他的话，燥动的心变得安静起来，从此，努力自学，认真施教，我的同一战壕的战友们也变得听话起来，那些一闪一闪的大眼睛里看到的爱慕与尊敬，只一个事实就可以证明我说的不是大话，那就是他们集合放学大约要一个小时，加上生气，怒吼才能把学放下去，我当值日的时候，大约需要十分钟，我想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办成的一件人做的事。
此后一个又一个划时代的改革一步步地向我们走来，先是土地划归农民单干，不一年就开始有饱饭吃啦；接着那些右派分子一个个的平反啦；取消了黑五类子女的称呼，家庭成份不再填入各种表格中；知识分子也是劳动人民的一部分，取消了把人们圈定在户籍所在地的限制，人们可以自由在祖国的大地旅行、打工和居住，一首歌生动地表达了重新获得自由行动的人们的愉快心情，那就是“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梦已经醒来，心不再害怕，有一个地方，快乐老家……”。
到了八十年代，父母们的地位大大提高啦，脱掉了臭老九的丑恶形象，就成了革命干部。这时，父母及他的同事们也关心我工作和学习，在长辈们的关心下，很快就调到县教育局教研室来了，由于我懂摄影、会无线电，最高水平是当电视机很不普及的时候还没有装了一个黑白电视、也自学了电脑技术，除了长辈们的吹嘘，在当时也还真代表了县城里的最高科技水平，所以最初分配管理全县的实验室工作，就这样在这个县级知识分子的机关扎下了根。
随着改革开放政策的成功，外国资本的引入，我国的经济迅速上升，知识在学习、工作和国家建设中的作用被无限地扩大，到大到科学和知识是第一生产力；小到知识能改变命运。一批批大学生分配到各级机关工作或到合资企业工作，而研究生是国家珍贵的人才，能引进到研究生的省机关感觉特别荣耀，高薪酬、配住房，各种优惠不一而足，就连在县城里的那些文革前的大学生们，虽然他们早已忘记了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但他们也昂首挺胸阔步向前，一副象征知识与文化的派头。
我所在的那个单位，自然是应该用知识或文化排坐次的地方。象我这样一个靠父兄之力，长辈之功混进来“初中知识分子”，自然是只能听差遣，小心地混口饭吃，就已经是万事大吉啦。常常看到他们摇头晃脑地背诵唐诗宋词，或者言辞激烈地讨论那句话的主谓宾定补状，更高深的是讨论那些是文言文中那个字是通假字，那个是错别字，看到他们言辞激烈的讨论，我实在有点如吞苍蝇的感觉。偶尔听到他们背错了诗或读错了字，是不能纠正的，如果我妄图纠正，立刻会听到一句：一个初中生，你懂个“锤子”！
对这些，我是不在意的，因为它不影响我吃饭、穿衣和睡觉的。但是，没有文凭，真的不好混哦！好在吉人自有天象，社会急需知识分子，就兴了个自学考试，就这样，我认为好处是：一不需要太多的钱，就在单位上班就能考；二能管婆娘儿女，无需抛家离子；三单位为了鼓励自学的人，每考及格一科，给奖学金三十元。这种得文凭也得金钱的好事，我们不做谁做？
自学考试分春试和秋试一年两回。先是我报考了汉语言文学专业，花钱买下这次考试要考科目的考试大纲，按大纲要求背下大约二百篇古诗文，弄清大概意思后就自称学富五车啦，然后按照考纲上的空空，填上该有的字，当然考试时填错了是不给分的，就这样，每次考试我只报三科，当然能合格三科，一年能合格六科，二年就十二科，完成了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分考试，最后由贵州师范大学颁发了《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证》。
当接过火红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证》时，我仿佛象孙悟空取经归来跪在佛祖面前被封赐为“斗胜佛”一样喜悦，我当时最真实的感觉是：原来知识不是学的，是发的，当发下这个红色的本本后，我就是文化人啦！原先我不敢纠正别人背错的诗词或错别字，我想现在别人也不敢纠正我背错的诗词或错别字啦！
在那时，我就隐藏了一个“专闹死耗子，死了跑不脱……”的江湖骗子的身份，成了货真价实的知识分子。不久接管了全县初中语文学科的教学研究工作，最后混到了贵州省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会的省级理事。哈哈哈哈！皇帝的新装真好，皇帝的新装真漂亮！小屁娃说：皇上怎么没有穿衣裳？小屁娃，你懂啥！怎么能说皇帝是赤身裸体的呢。
就这样在人生的道路上我混过了四十个春秋，也这样裸奔在前半生的道路上，历经了风雨，也没有见彩虹，好在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当到了不惑之年时，也算参透了人情冷暖，所以此生还不算穷途僚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