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证道·新湖十三载

紫色人生

　　我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扎根在鲁西北平原的临邑县田口村。

‍ 村落静卧徒骇河北岸，是远近闻名的汉回聚居村落。岁月悠长，村西清真寺的穹顶，日日在晨曦中漾开清润微光，街巷间常悬着风干的牛羊肉，烟火袅袅。村口的田口大包子铺，蒸笼白雾四季蒸腾，氤氲着一方水土的温热烟火，滋养了我的年少时光。

儿时的徒骇河，是我们一众乡间孩童肆意撒野的乐园。七八岁的年纪，懵懂无畏，学着年长伙伴的模样，将衣衫随意撂在岸边老柳树下，纵身扎进浑黄的河水。无人教诲，几番呛水摸索，便无师自通学会了朴素的狗刨式游泳。彼时的快乐，质朴粗粝，裹挟着泥土的醇厚与河水的腥甜，简单热烈，却扎扎实实烙印在岁月深处，成为我最珍贵的童年底色。

年岁渐长，为生活奔波辗转，日子如被外力绷紧的陀螺，终日步履匆匆。游泳这桩镌刻着年少欢愉的小事，便被深藏心底，一搁置，便是二十余载。

直至2013年，年届四十七的我，身形发福，精力也不复年少昂扬。一次清晨，我偶遇故友，立于德州新湖畔，望着眼前一汪澄澈碧水，他轻声劝我：“下去试试吧，水里的世界，远比岸上从容轻快。”

那日的光景，我至今历历在目。清晨五点半的新湖，薄雾缭绕，烟波渺渺。岸边路灯疏影摇曳，将依依柳丝的影子拉得修长，如静默伫立的卫士，守护着一城清晨的静谧。我试探着踏入湖水，初春的湖水凛冽刺骨，凉意如细针沁入肌理。可奋力划动双臂的刹那，熟悉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唤醒了我沉睡半生的童年记忆。

自那日起，我为自己立下铁律：每日清晨六点，风雨无阻，赴新湖与碧水相见。

这一场朝夕相伴，便是整整十三载。

初返碧波，我依旧只会幼时习得的笨拙狗刨，姿势僵硬，费力却低效。一次晨游，一位年轻小伙掠过我身侧，随口一句提点：“大爷，光使劲没用，动作太僵硬，换气和姿势都不对。”寥寥数语，如警钟入耳，瞬间点醒了固步自封的我。

自此，我每日提前半小时抵达湖畔。晨光静谧，湖水安然，天地间只剩自己清晰的呼吸与划水声。我不再执着于游速快慢，沉下心打磨每一个细节：拿捏抬头换气的时机，调整侧身划水的角度，摸索水流贴耳而过、不渗不灌的分寸。

我把田口村匠人做牛肉包子的深耕韧劲，尽数倾注于泳姿修行。揉面需扎实、调馅要匀称、捏褶求规整，做人做事、习泳修行，皆是同理。我将每一次入水、每一次呼吸，都视作一场独处的修行。日复一日，潜心打磨，三个月后，我终于可以平稳连贯、一气不歇畅游五百米。那份掌控自我、突破自我的从容与笃定，胜过半生所有事业顺遂的喜悦。

十三载晨泳时光，最刻骨铭心的，是2018年的凛冬。那年德州遭遇数十年罕见极寒，新湖湖面冰封千里，厚冰覆水，寒意彻骨。我与三位老友相伴冬泳，朝夕同行，戏称“新湖F4”——沉稳的“老枪”、执着的“老船长”、豁达的“眼镜”，岁岁寒冬，彼此陪伴，破浪前行。

数九寒天，零下十余度的低温，寒风如刀。我们凿冰开池，执意赴这场冬日碧波之约。最动人亦最惊心的一幕，发生在老友“老船长”身上。彼时他刚术后不久，家人再三叮嘱严禁沾水受寒。可他执念难舍，悄悄将车停在远处，裹着厚重棉袄悄然赴约。待我们凿开冰面，他二话不说纵身入水，肆意畅游。

可登岸之时，脚下冰面湿滑，他重重摔在凛冽的冰碴之中，棉袄尽数浸透，浑身湿透，面色冻得青紫。众人惊慌不已，连忙将他搀扶上车、开启暖风取暖。待稍稍回暖，他点上一支烟，淡然一笑：“这一跤摔得值！你们不懂，置身冰水之中，只觉周身筋骨尽数舒展，仿佛重获新生。”

那一刻，我骤然读懂了我们这群老者日复一日、不畏严寒的坚守。冬泳从不是逞强的消遣，而是对抗岁月、治愈自我、热爱生活的赤诚执念。

碧波为伴，笔墨为友。半生以来，文学始终是我不离不弃的精神归途。闲暇之余，我执笔为文，写诗、撰散文、作小品文。田口村的清真寺晨景、徒骇河的四季汛期、母亲亲手制作的牛肉包子、故土的一草一木、人间的烟火温情，所有珍藏心底的故土记忆与人间暖意，皆被我一一落笔，化作字字成文的温柔。

‍ 而游泳的淬炼与文学的修行，在2017年寒冬，达成了最圆满的交融共生。

那年深冬，天寒地冻，朔风呼啸。新湖湖面薄冰层层，每日清晨凿冰入水，刺骨寒意席卷周身，是外人难以体悟的极致凛冽。可极致的寒凉之中，人心愈发澄澈通透，思绪愈发清明开阔。

一日晨游完毕，周身蒸腾热气，我静坐湖畔长椅，静观晨光破晓、白雾漫湖，水天朦胧，静谧安然。刹那顿悟：十三载朝朝暮暮，每一次入水破浪、每一次下潜浮沉、每一次出水呼吸，恰似文学创作的酝酿沉淀与笔墨喷薄。

归家伏案，窗外鹅毛大雪漫天飞舞，落雪簌簌，天地素白。心念晨泳破冰之景，感怀岁月人生百味，笔尖流转，一气呵成写下《冬泳赋》，笔墨寄情，尽抒胸臆。其中，有那么几句：

天寒地冻，雪花飘零，北风刺骨，赤身卧冰。

乳虎啸谷，蛟龙吟鸣，金鲤试翼，花鲢惊恐。

岸树虬枝，水瘦山清，坚冰破处，方知贼冷。

冰汤之下，细品其境，人生百味，尽显其中。

落笔收尾，指尖微微震颤。这一纸辞赋，写的是寒冬泳水，藏的却是我半生风骨、半生坚守、半生人生阅历。

此文一出，悄然在本地文坛与泳友圈流传开来。一众老友偏爱“乳虎啸谷，蛟龙吟鸣”一句，道尽我辈暮年不服岁月、昂扬向上的赤诚风骨。而我心知，全文精髓，尽在“冰汤之下，细品其境，人生百味，尽显其中”。

十三年碧波浮沉，新湖予我的，从不是强健体魄这般简单，更藏着通透质朴的人生大道。

我渐渐懂得，游泳与文学，本是殊途同归。皆是在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中沉淀成长、寻觅灵感，在无人相伴的独处孤寂中丰盈内心、成就自我。

岁月淬炼，碧波悟道，十三载坚持，让我悟得三个人生真谛。

其一，修身贵在自律。世间从无万能神药，数十年每日半小时的晨起畅游、风雨无阻的自我约束，便是最好的养生良方。如今年过花甲，我身姿挺拔、步履轻盈，登高爬楼不输年少后生，这份健康与底气，皆是自律馈赠。

其二，修心贵在从容。湖水从不会因人心急而奔涌加速，人生亦如此。不必焦虑终点远近，不必纠结得失快慢，专注脚下每一程水路，游稳、游直、游踏实。深耕当下、做好手头诸事，循序渐进，时光终会予你圆满答案。

其三，幸福贵在勇毅。真正的幸福，从不是安于温室、贪图安逸，而是于天寒地冻之时，仍有赤身赴寒、迎难而上的勇气；是于极致苦寒、人生低谷之中，仍能体察烟火暖意、品出人生真味的通透。

近日，我重归故土临邑田口村。熟悉的包子铺依旧白雾升腾，徒骇河水依旧缓缓东流、浑厚质朴。伫立河岸堤坝，心生万千感慨：故土田口予我血肉生命，养育我长大；德州新湖淬炼我心性，丰盈我余生，赋予我生命的质感与精神的归宿。

人生漫漫，恰似新湖千米畅游。不必追逐惊涛骇浪的壮阔，不必争抢高低名次的荣光。只需认准方向、笃定前行，纵然姿态未必完美，只要日日坚持、步步深耕，不偷懒、不退缩、不浮躁，终能乘风破浪，抵达心之所向的彼岸。

穷尽半生，把游泳这一件小事，坚持做好、做纯粹、做到极致，便是我平凡人生最大的幸福。

而将数十年碧波淬炼的人生百味、岁月感悟落笔成文，留存于心、温暖于人，便是幸福之上，更绵长、更珍贵的圆满。

这一池新湖碧水，十三载朝夕相伴，予我体魄、予我心性、予我通透、予我余生安然。

这，便是新湖赠予我此生最厚重、最珍贵的馈赠。

鲁连静

2026年6月21日于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