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情深

引领

每次听到《兄弟情深》里那句“一生兄弟一生情，一声兄弟一杯酒”，我心中便涌起一股热流，不觉间已潸然泪下。

我家兄弟三人，我排行老三，兄弟年龄间隔都是四岁。大哥生于一九四八年，父亲出身贫寒，祖辈盼家族兴旺，为他取乳名“全有”。入学后，他嫌名字朴素，自己更名“志云”，胸怀凌云之志，盼挣脱底层困顿的命运。我们三兄弟的名字皆是祖辈斟酌而定，长兄名“根岭”，二哥名“金岭”，我名“银岭”，寄寓了家族根深叶茂、衣食丰足的心愿，倘若再有兄弟，便依次以铜、铁、锡为名。

大哥幼时在周口防修学校（今陈州小学）读四年级，年少顽劣，不慎得罪了授课先生。因出身问题，他竟被逐出校门，校方明令任何班级不得接收。大哥就此失学，年方十余岁。他十六岁时，恰逢外地厂矿到周口招工。他身形单薄，唯恐体检体重不达标，便在裤兜里暗藏两块砖头以增加称重重量，顺利通过体检，进入河南省建五公司做泥瓦工。此后，他常年奔走全省，参与各地棉纺厂修建，居无定所。一九六八年，该厂建筑工人集体到河南省有关部门，诉求安居保障，大哥经此一事得以分配至郑州工程机械厂，工作终于安稳下来。不久后，他与郑州化肥厂一名总机话务员成婚，从此在郑州安家落户。

我幼时入学，二哥领着我去登记，他最疼惜我。上世纪五十年代物资匮乏，家中人口繁多，我们三兄弟正值长身体的年纪，又因家庭变故，日子雪上加霜，终年缺衣少食。我儿时常常独坐家门口晒太阳，身形枯瘦，浑身无力。二哥常说：“我最心疼的就是三弟。”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学校一度停课，二哥居家洗衣做饭，闲时纳鞋底、缝制布鞋，以补贴家用。十四五岁的年纪，他独自往返七八里路，从商水化肥厂拉着满载煤渣的板车到砖瓦厂，一趟仅得两毛钱，整日往返数趟。我十岁那年妹妹降生，二哥又悉心照料她两年。一九六八年末，二哥到郸城石槽公社插队，时隔不久，全家因故一同迁至郸城偏远乡村落户。初到异乡，举目无亲，二哥并未因环境的骤变而消沉。他迅速适应了繁重的农活，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只为多挣点工分以糊口。每逢农闲，他照顾年幼的妹妹，教我识字读书，在那段晦暗的岁月里，他是家中唯一的亮色与支柱。即便生活再苦，二哥总能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用瘦弱的肩膀扛起全家的希望。他的那份坚韧与温情，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为我日后面对困境时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二哥插队的村落距离我们家十余里。我每个月都会徒步前去探望并小住。他在村中教书，课堂上循循善诱，讲授生动，板书条理清晰，孩童们听得格外专注。受客观环境所限，每逢参军、升学选拔，纵使他品行、学识样样出众，也终难如愿。彼时淮阳师范学院到校招生，二哥满心期许，最终依旧遗憾落榜。熬过数载艰苦岁月，新密矿务局赴郸城招工，二哥寻得出路，进入米村煤矿，成为一名锯木工。

在郸城农村期间，食不果腹，父母带着妹妹返回周口城市谋生。父亲每日下河淘沙、拉沙，母亲租住陋室，靠踏缝纫机为人缝补衣衫糊口，而我独自留在乡下读书。我读初二时，教育政策调整，统考择优录取的机制，赋予了我们这代学子公平竞争的机会，我日夜苦读，终以优异成绩考入郸城石槽高中。在校住宿条件简陋，大家共睡麦秸通铺，人人身上滋生虱子，不少人患上眼疾，视物模糊。每到周六学校放假，我无家可归，只能借宿同学乡下家中，与同学一家啃食发霉的红薯干馍。大哥、二哥身在郑州，省吃俭用，定期寄来餐费与粮票供我搭伙，这才偶尔吃上白面馒头。我每逢周末主动前往同学家寄宿，也是不愿再加重两位兄长的负担。

我在郸城读高中时，校舍环境恶劣，以致周身病痛不断。母亲托旧日工友引荐，找到周口一中吕炳耀老师，将我转入他所带的高一四班就读。

一日家中收到二哥寄来的书信，才知他在煤矿上常年孤身一人，务工辛苦，举目无亲，唯有闲暇时乘车前往郑州探望大哥。机缘巧合，他在通勤车上结识一位在新密务工、定居郑州的工人，二人境遇相仿、彼此投缘，经商议顺利办理互调手续，二哥被调入郑州粮食机械厂装配车间。他收到调令，立即寄信告知家中。收到二哥来信的那天，我正为母亲读信，喜极而泣，几度哽咽，难以为继。

我十五岁那年，二哥回乡探望，一开口听见我说话，原本清亮的童声已染上浓重的乡野土音，瞬间痛哭不止。他叹我独自留在乡间，远离亲人，常年受旁人冷眼相待。岁月磨难早已在我身上刻下深深痕迹。往后多年，我往返郑州、周口，途中时常有人分辨出我曾在郸城久居。可见少年时期的苦难岁月，早已重塑了我的言行气质。

十二岁那年，我患上慢性鼻炎，终日浓涕不止，鼻塞难眠。这年夏天，大哥骑车带我赶回郑州，骑行120里到达漯河火车站。寄存单车后，我们一同乘火车去往他在郑州的厂区宿舍。彼时工厂停工，大哥值守门卫，闲暇时自学书法，临摹颜真卿、柳公权书帖，书法颇有功底。受他熏陶，我常以黄泥兑水，在地面、墙面练字，日久练得一手流畅毛笔字。一九九七年，我在周口棉纺织印染厂任团委书记，办公室悬挂着我亲笔书写的条幅，厂长、党委书记见了，都称赞我的毛笔字胜于硬笔。

我在大哥住处休养月余，他带我赴省医学院附属医院五官科，由大夫为我做鼻孔烧灼、穿刺治疗，每日早晚他都悉心叮嘱我滴鼻用药。康复返程当晚，他将我从车窗递上火车，我孤身换乘汽车回周口，一路不敢花销分文。归家之后，我时常念起与大哥相伴的时光，每每回想，总忍不住落泪。

我也曾专程去煤矿上探望二哥，厂区煤灰漫天，宿舍桌椅床铺，一夜落满黑尘，艰苦环境历历在目。一九七五年，我们就读的高中由两年制改为两年半制。彼时推行开门办学，课程精简，课本单薄。我们轮流进厂学工、下乡务农、进院学医：在轻机厂劳作誊写板报，到农机站学习维修驾驶，赴职工医院跟随中医师学习针灸、把脉、配药，在校内跟着校医学习基础诊疗。实习尚未结束，见父亲拉沙谋生太过辛劳，我便决定离校帮工。父子两人同拉一车，收入终究微薄，父亲便在沙河北岸福利院院墙外的路边设摊修车，另谋生计。我则独自一人，每日凌晨四点赶驴车运沙，沿途总是提心吊胆，唯恐被检查站的人拦阻。

一九七六年秋，母亲不忍我常年奔波运沙，再度拜托吕炳耀老师举荐，我得以进入周口二中，担任初二化学代课教师，兼任班主任。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我满怀希望连续三年赴考，却屡试不第，心灰意冷。正当迷茫之际，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周口棉纺织印染厂公开招工，我通过考核，正式进厂做工。

一九八三年十月，我筹备婚事，一度身体不适，心绪郁结。二哥专程带我辗转省城数家医院问诊，深夜亲手熬制汤药照料。后来才知是心绪多虑所致，虚惊一场。成婚前夕，身在郑州的大哥、二哥出钱出力，亲手打制全套家具，随车运回周口，为我安顿婚房，消解我所有后顾之忧。

一九八三年九月，我时任周口棉纺织印染厂分厂整理车间团总支书记，当年考入郑州国棉二厂职专，进修企业管理。三年求学期间，每逢周末，我便骑着二哥的自行车，往返两位兄长家中，二人均热忱相待，笑语相迎。一九八七年我学成归厂，调任总厂办公室秘书，时常因公往返郑州、北京，申报企业项目之余，必定登门探望兄长。大哥酷爱书法，我时常为他购置文房用品、书法典籍；他外出授课、参展，我为他置办正装，体面出行。二哥购房急需钱款，我毫不犹豫倾囊相助，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二嫂至今感念在心。二哥心脏搭桥手术住院，我携女儿、女婿专程从西安赴郑州陪护探望。

女儿在西安成家，大哥因有书法课无法脱身，委托晚辈代为赴宴。二哥、二嫂随妹妹一家远赴西安，参加女儿的婚礼。婚宴过后，亲家安排专车陪同他们游览兵马俑、大雁塔，漫步回民街品尝美食。女儿就读西北工业大学时，往返途经郑州，大哥、二哥总会悉心照料，万般疼爱。点滴温暖，女儿至今铭记于心。

二哥术后康复之时，恰逢我罹患抑郁症。他时常致电宽慰开导，劝我放宽心绪、按时服药。正是他与二嫂长久的关怀陪伴，才让我走出病痛阴霾。可天不假年，三年前二哥骑行电动车途中遭遇车祸，抢救无效离世。每每思及，心中满是凄然与不舍。

如今大哥已七十八岁，二哥离去已有三载，我也步入古稀之年。时常追忆往昔，三兄弟欢聚畅谈的画面恍如昨日……

我的大哥：李根岭 其书法作品《龍》参加河南省书法作品展

我的大哥 李根岭 中国、河南省、郑州市书法协会会员

我的大哥李根岭 在河南省书法展 现场挥毫泼墨 书写大字书法作品《飛》

我的大哥李根岭 书法作品 龍

我和妹妹李艳丽 分别从西安、周口，奔赴郑州 河南省人民医院 探望二哥 李金岭于病床上

从左至右依次是：作者李银岭、二哥李金岭、大哥李根岭。三兄弟团聚于郑州市启福小区二哥住处

从左至右依次是：二嫂尧连芳、作者李银岭、二哥李金岭。二哥、二嫂在郑州火车站欢聚瞬间。在我从周口返回西安，途经郑州火车站，准备转乘郑州至西安的高铁时的送别

从左到右依次是：二哥李金岭、作者李银岭、大哥李根岭。二哥在河南省人民医院心脏搭桥手术后痊愈，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密三兄弟，在郑州启福小区二哥住处附近的酒店，把酒言欢，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