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女排首次夺冠那年,“人生难得几回搏”的呼声像春雷滚过大地响彻华夏,也震颤着一个南方少年懵懂的心。许多年后我才懂得:人生的“搏”,未必是擂大鼓,往往是萤火,在生命长河里偶尔明灭。能照亮几步路,就已值得感念。</p> <p class="ql-block"> 我生于浙南一座水汽氤氲的古镇。一水划开两岸,郑姓、施姓和南岸侯宅,几百口人共用同一声乡音、同一片湿润的天空。人生首个“第一”,来得轻易——村小十几个孩子,我门门功课拔得头筹。那时以为,天地小得可爱。</p><p class="ql-block"> 三年级转入区校。从乡野带来的质朴,瞬间被人群的喧嚣淹没。成绩虽不差,“第一”却再与我无缘。唯有雨天没法上室外体育课,老师讲那些出神入化的西游记、武松打虎及无头公案侦探故事时,紧要处全班屏息凝神,我在那种沉醉于近乎神圣的寂静里,第一次感触到叙事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初中进入重点班,三角与几何符号垒成沉重的焦虑。高中像是命运的某种补偿,沉睡的基因蓦然苏醒——我迷上古文,爱上写作,踏上那条被古人称作“青云梯”路。全县作文比赛,我以笔为矛,刺穿了少年时代最沉重的一层茧,获得了第一名。</p> <p class="ql-block"> 捷报传来,老师奔走相告:“虹中学生力压县中!”我赢得了荣光,成了一则小小的“神话”注脚。奖励是笔记本和少许奖金,我用它换回一本海明威的小说——文学的第一粒种子,悄然落进心田。让我毅然弃理学文,最终叩开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大门,成为村里“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离乡那天,敲锣打鼓相送,乡亲们的笑脸与嘱托织成温暖的背景。那份善良与热诚,我至今感念。</p><p class="ql-block"> 父亲买的那只崭新皮箱,陪我渡江涉水直至学院,安放了十七岁的惶惑与憧憬。</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大学有奖学金,国家包学费和伙食、包分配,颇有些“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意味。但难免些小插曲。西山军训,实弹打靶我拔得头筹拿了第一,荣誉却被人顶替。初尝不公,如涩杏哽喉。多年后,这涩味再度复刻——2002年,我以公考笔试第一入围,却最终在体检环节被关系户取代。愤怒野火般灼心,却也照亮前路:既见不公,当执炬前行。我由此心生向往,弃教从政,改赴纪检之责,守护一寸清明。</p> <p class="ql-block"> 或许文章果真憎命达。挫败反而激扬了我的文字。名字第一次变成铅字,印在《中国教育报》《瞭望周刊》;策论获全市第一名,课题在省市获奖;直至2012年,终获高级职称。写作,成了我安身立命的另一“暗器”。</p> <p class="ql-block"> 人生固然有凛冽,却更多温煦馈赠。第一次为人夫、为人父,是比任何荣誉更郑重的人生加冕。婚姻非似年少幻想的轰轰烈烈,而是柴米油盐中修炼出的肝胆相照。儿子降生那一刻,将他柔软的小身体拥入怀中,一种混杂巨大责任与温柔爱意的情感如潮涌来——那是任何奖项都无法比拟的喜悦。此后经年,灯下课业,周末嬉游,看他从蹒跚幼子长成意气少年,直至省城的一名干部。其间的焦虑、疲惫与欣慰,交织成最平凡也最丰厚的人生底纹。由此彻悟:事业是自我的实现,而家庭,是灵魂的安放。它予我扎根于大地的踏实,无论外界何等风雨,总有一盏暖灯为我而亮。这平淡相守,才是生活最厚重的奖赏。</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当班主任,送走的少年里走出了三位局长;第一次办校园文学社,《桃李》获全国优秀;第一次踏入人大,编写《选举简报》,于字句间窥见权力的肌理;第一次效力教委,在咬文嚼字中掂量汉语的斤两。县改市时,以《试论二次创业与乐清教育发展的对策》夺得全市征文桂冠;而后,《自由出入唐诗三百说》付梓;甲辰龙年,《祗园图谶终为证》获省文联大奖;乙巳之年,《择“圈”而守》于“鲁迅故里杯”廉政征文再下一城……尚有《诗经公案说》《老家风物韵事》两部书稿,静待梨枣。</p> <p class="ql-block"> 笔耕不辍,为人惟善。时光终未辜负,让我第一次成为科长,第一次擢升副局。来路漫漫,再写数年,便该退休矣。</p><p class="ql-block"> 回首平生,得失盈亏,往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所谓命运,不过是:得之我幸,未必是福;失之我命,或许是缘。但求廉洁自持,平生磊落,夜半敲门心不惊。万千“第一”,终不如一个“心安”珍贵。</p> <p class="ql-block">2026.4刊于《现代作家》(纯文学期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