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任保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麦收过后没几天，田野便换了一副面孔。原先金灿灿的麦茬地，不知哪一夜就被染成了嫩汪汪的绿，秧苗齐崭崭地探出头来，风过处，便是一片细细碎碎的抖动，像是大地刚刚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田埂上，张大爷蹲在那里，半截烟卷夹在指间，青白的烟缕袅袅地升起来，散进温润的空气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看，”他抬了抬下巴，烟头在唇边明灭了一下，“这才几天的工夫？麦子收了，稻子又下了地。搁从前，哪有这么快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阡陌纵横，一块田连着一块田，绿茸茸的秧苗映着天光，竟有些晃眼。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低沉，平稳，像是大地均匀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大爷慢慢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悠悠地淌出来。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了，仿佛穿过了眼前这片嫩绿，望见了许多年前的田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啊——”他拖长了声调，烟卷在指间捻了捻，“牛在前面走，犁在后面跟，我就在后头掌着犁把。翻起来黑油油的，一股子泥腥味儿直往鼻子里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忽然清了清嗓子，猛地吼了一嗓子：“嗷来——嘛来！”那声音苍老而洪亮，在空旷的田野上滚出去老远，惊起田埂边几只觅食的麻雀。他自己倒笑了，满脸的皱纹挤作一团：“就是这个调调。那时候天刚蒙蒙亮，我这一嗓子出去，东边的太阳都要被喊醒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集体那会儿，他是队里出了名的犁把式。春天犁地，他起得最早，露水还挂在草尖上，他已经牵着牛下了田。“嗷来，嘛来”的吆喝声清脆洪亮，能飘过几里路。那声音划破黎明的寂静，震得人心头热烘烘的，连田埂上的野花野草都跟着精神起来。后头跟着扶犁的后生们，学着他的腔调，此起彼伏地应和着，整个田野就活泛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大包干了，他牵着自己的牛，扛着自己的犁，东家请，西家叫，一天到晚不得闲。清晨的打嘞声伴着布谷鸟的啼叫和池塘里的蛙鸣，一声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在晨雾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村庄都拢在里面。那声音里有汗水的咸，有青草的腥，有庄稼人盼着好年景的那股子热乎劲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帮人犁地，我从不收钱。”张大爷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又掏出烟荷包重新卷了一支，“有人问过我，老张，你图个啥？我就说，地是牛犁的，泥是牛翻的，我就是扯着嗓子喊了几声，算什么功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一台正在作业的拖拉机上，铁牛突突地响着，身后翻起一道道齐整的泥浪，又快又好。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好了，什么都机械了，人也省力了。”他划着火柴，点着了新卷的烟，“可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外头风刮过树梢，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在喊牛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烟缕在夕阳里飘散，田野上的绿意愈发浓了。张大爷站起身来，拍拍裤腿上的土，慢慢往村里走。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脚步声轻轻地落在田埂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我站在暮色里，忽然觉得那打嘞声果真没有远去。它藏在每一道犁沟里，藏在每一粒饱满的谷穗里，藏在老农眯起眼睛望向田野时的皱纹里。拖拉机再轰鸣，也盖不住那段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记忆——那是一代人的乡音，是拴在牛尾巴上的乡愁，风一吹，就悠悠地响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6月30日凌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