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山脚下的集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条纹短袖,斜挎着一个旧布包,站在一筐带着露水的野玫瑰旁边,头发被山风扫得贴在脸颊,眼睛亮得像浸了山泉。我那时候去山里找写生的素材,走得累了,在她的摊子边歇脚,她随手抽了一支开得最盛的野玫瑰递过来,说“姑娘,别站着晒,坐这边树荫来”,那花还带着山雾的潮气,花瓣尖嫩得能掐出香来。</p> <p class="ql-block">她话不多,只守着那筐野玫瑰安安静静地坐,有人来问价就扬起脸笑,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和脚边那些带着刺肆意开的野玫瑰一模一样。山野里长出来的花,不似温室里培育得那样周正规整,却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生命力,像她一样,在这小小的山路边,不声不响地,就把日子过出了自己的香气。她说话带着山里人的软,说这些玫瑰都是清早去坡上采的,长在没人管的野地里,比园子里开得热闹,买一支回去插瓶,香能绕屋好几天。</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坐下来给她画肖像,她也不忸怩,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望着远山的方向,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我一笔一笔描她的轮廓,从最初的素线稿,慢慢添上颜色,她脸上被日晒出来的浅淡红晕,头发被阳光染成的浅金,都一点点落在纸上,怎么看,都像极了她脚边那丛开得泼辣热烈的野玫瑰——不用精心照料,不用被人捧在手心,就凭着山间的风、清露的水,自顾自地长,自顾自地开,把刺立起来保护自己,把香散出来给路过的人。那天我临走把画送给她,她捏着画纸笑得眼睛都弯了,塞给我满满一布袋子野玫瑰,说拿回去泡花茶,香得很。这么多年我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各种精心培育的名贵玫瑰,却总忘不了山脚下那个卖花的姑娘,和她筐子里带着山风气息的野玫瑰,那样鲜活,那样自在,像刻在我心里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