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渡赤水》说起——关于影视翻拍乱象与民族审美的一点思考

蒲公英

从《四渡赤水》说起——关于影视翻拍乱象与民族审美的一点思考 前些日子，我在电视上偶然看到了1983年八一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四渡赤水》。说实话，1983年这部电影上映时，我正在考电大，儿子也刚出生，根本没顾上看。四十多年后与它重逢，却被深深地震撼了。 古月饰演的毛泽东，苏林饰演的周恩来，刘怀正饰演的朱德，傅学诚饰演的刘伯承——一口方言，一身尘土，却满屏伟魄。尤其是古月的湖南话、刘怀正的四川话、傅学诚对刘帅运筹帷幄气度的精准拿捏，让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神形兼备”。刘怀正老师是四川成都人，与朱老总同乡①；傅学诚老师更是自1979年起已在近三十部影片中成功塑造刘帅形象②——这份天然的亲切感与长期的深耕，让角色多了一份独特理解。一个伟人的形象，不仅仅是外形的相似，更是言谈举止、口音方言中透出的那种独特气质与睿智胸襟。正因如此，国际上拍摄列宁、斯大林、罗斯福、丘吉尔等历史巨人时，才会精心挑选形神兼备的特型演员——这既是为艺术真实，也是为了尊重人民对领袖的怀念之情。 更令我等重庆后辈自豪的是，屹立于渝中区的解放碑，碑身正面“人民解放纪念碑”七个刚劲峻美的楷书大字，正是刘伯承元帅于1950年亲笔题写③。山城丰碑与银幕形象，一刚一柔，辉映出刘帅作为军事家与书法家的双重风采。 《四渡赤水》在豆瓣至今保持着8.7分的高分，被影迷誉为长征题材电影的“天花板”。影片中“草鞋歌”的场景——战士们一边打草鞋一边唱歌——不着痕迹地刻画出周恩来与战士们之间的和睦关系；刘伯承受毛泽东委托，深夜独自下部队查铺，轻手轻脚地为酣睡的战士掖好被角。那束微弱的手电光、那双轻缓的手，无声地诠释了“将之视卒如婴”的仁厚心肠，也让刘帅作为“军神”的银幕形象多了一层人性的温度。既雄韬伟略，军令如山；又平等侍人，爱兵如子——这正是人民军队将帅情怀的生动写照④。高翔救百姓、赠小女孩盐、老大娘为朱总司令补衣……这些细节比任何口号都更有说服力。导演蔡继渭在接手影片前，曾于1972年和1977年两次重走长征路，收集素材，开拍前又深入四川、贵州山区实地考察。古月在赶往外景地途中出了车祸，右手受伤，但敷上药膏后马上就投入了拍摄；全组80余人中超过八成患病，但无一人中途退出，拍摄结束时平均每人瘦了十斤。 这样一部用生命拍摄的电影，让我不禁想到另一个问题：今天的我们，还能拍出这样的作品吗？于是，我查了一下数据—— 据豆瓣“榜组观察”不完全统计，1999年至2026年2月，中国影视剧翻拍总数高达172部⑤。仅2023年一年就有17部翻拍作品问世，其中上映的国产翻拍电影多达11部，是近五年来数量最多的一次⑥。翻拍来源高度集中：翻拍自韩国的作品73部，日本48部，美国30部⑦。国内则热衷于“啃老”——金庸武侠、四大名著等经典IP被反复翻炒，永无宁日。而在市场规模与投资方面，2019年中国翻拍剧市场规模已超过百亿元⑧。新版《红楼梦》50集总投资高达1.18亿元⑨；《亮剑》翻拍投资达4000万元（每集100万元），距老版播出仅5年⑩；《英雄虎胆》翻拍投资更高达2亿元⑪。这些数字让我陷入了沉思。翻拍成风，究竟意味着什么？ 编剧宋方金曾指出：健康的电影市场，翻拍作品应占10%左右，原创电影占30%，其他改编作品占60%⑫。而今天我们的翻拍比例，显然已远远偏离了这个健康区间。在我看来，翻拍热的本质，是资本对风险的规避，而非创作力的丧失。资本将经典IP当作“安全牌”和“保险箱”，认为翻拍是一条“低风险、高回报”的捷径。立项快、资金足、周期短——一切向“效率”看齐。而真正的原创，则需要漫长的构思、扎实的采访、反复的打磨——这些“慢功夫”在资本眼中，恰恰成了“高风险”的代名词。 毛泽东同志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明确指出：“我们的文学艺术都是为人民大众的。”可当资本嗅到翻拍IP的低风险商机时，它不会顾及艺术规律，更不会在乎民族审美的长远提升。资本的本性是逐利，而非布道。这种“路径依赖”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原创剧本大幅萎缩。2025年国内IP改编作品占比高达82%⑬，2021年热播剧中IP改编也占65%⑭。 更令人忧虑的是，许多翻拍既缺乏对原著的敬畏，也缺乏对当代观众审美需求的深入理解。它们沦为两种极端：一种是“机械复制”——照搬照抄，了无新意；另一种是“魔改”——为博眼球而肆意篡改，失去原作灵魂。 口碑是最好的试金石。投资4000万元的《新亮剑》，豆瓣评分仅4.7分，远低于原版的9.5分⑮。《拯救嫌疑人》（翻拍自韩国《七天》7.5分）仅得6.2分⑯；《超能一家人》（翻拍自俄罗斯《超能力家庭》）仅得3.6分⑰。这些惨淡的评分，正是观众用脚投票的结果。当然，也有少数成功案例。斯科塞斯翻拍的《无间行者》通过本土化重构成为奥斯卡最佳影片；港片《谈判专家》（翻拍自美片《王牌对王牌》）因较好的本土化赢得超1亿票房和7.4分口碑⑱。这说明：翻拍不是原罪，“烂”才是。关键在于，创作者是否带着诚意与思考去“再创作”，而非简单的“复制粘贴”。方言的消失与民族审美的同质化 我曾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秦腔没有了从黄土地上崩发出的撕裂呐喊；如果昆曲没有了充满江浙秀美田园和悠闲街巷的软糯俚语，全都用标准普通话来表白——那还有异地民族的风情雅趣吗？还有努力传承的价值吗？ 方言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是民族审美多样性的最后防线。每一种方言背后，都承载着一方水土的历史记忆、情感结构与生活方式。正如我前面说到的——古月的湖南话、苏林的江苏话、刘怀正的四川话，正是那些抑扬顿挫的方言，才让《四渡赤水》中的伟人形象血肉丰满、可亲可信。艺术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的“不可通约性”——正是那些无法被翻译、被统一、被标准化的部分，才构成了它的独特价值。如果全世界都说同一种语言、唱同一种调子，文化多样性将不复存在，人类文明也将失去进化的活力。回归“为人民”的创作初心 资本可以制造爆款，但制造不了经典；算法可以推算热点，但推算不了人心。那些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从来不是算出来的，而是从生活的土壤里“长”出来的。《觉醒年代》的编剧龙平平花了六年时间打磨剧本⑲，《山海情》的剧组在戈壁滩上住了八个月体验生活⑳——《觉醒年代》《沉默的荣耀》《主角》这些作品之所以能走进人心，正是因为创作者像延安文艺座谈会所倡导的那样——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而不是坐在写字楼里闭门造车。2015年，毛卫宁导演、王雷（饰孙少安）、佟丽娅（饰田润叶）主演的56集电视剧《平凡的世界》，以忠实原著的叙事和沉郁厚重的黄土质感，荣获第21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导演奖、第30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优秀电视剧奖，豆瓣评分高达8.8分㉑。2023年，翻拍自苏联电影的《消失的她》斩获35.23亿元票房，成为内地影史翻拍片票房冠军㉒；《误杀》和《误杀2》也分别获得13.33亿元和11.21亿元的票房㉓。 这两类作品形成鲜明对照：一类扎根生活、敬畏艺术，在时间中沉淀为经典；一类追逐热点、迎合流量，在喧嚣后迅速被遗忘。它们共同证明了一个朴素的真理：真正能穿越时间的，从来不是流量的喧嚣，而是土地的深沉与人的尊严。若我们放任资本逻辑主导文艺创作，最终培养出的不过是“跪拜流量的观众”与“收割流量的资本”之间的畸形共生。而真正的民族审美提升，需要的是一代又一代创作者甘于寂寞、坚守品质的长期耕耘。结语：为谁而歌？ 我还在想——我们拍电影、拍电视剧，究竟为了什么？是为了在资本市场讲一个好故事来拉高股价？还是为了在观众心中留下一份感动、一段记忆、一种力量？如果只是为了前者，那么翻拍、魔改、流量明星、话题炒作——这些“术”层面的手段，确实足以支撑一时的商业成功。但如果是为了后者，那就需要回到那个最朴素的问题：我们的文艺是为谁的？ 正如《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所指出的：文艺为人民大众服务。那些真正能流传的经典，如《觉醒年代》《沉默的荣耀》《主角》《平凡的世界》《山海情》——无一不是扎根生活、敬畏艺术、尊重观众智慧的诚意之作。可惜这样的作品，在年产万集以上的电视剧市场中，占比微乎其微。 鲁迅曾说：“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在资本逻辑已几乎成为行业“唯一道路”的今天，我们更需要那些愿意“走另一条路”的人——那些不为流量折腰、只为心灵写作的人。那才是中国文艺真正的希望所在。 四十多年前，我从杨辛教授寄来的《美学概论》开始，叩开了美学的大门。“质朴是一种大美，和谐是美之至极”——这个信念贯穿了我半生。从玉蟾山下为《流民图》石刻驻足，到尧壩青石板路上回望王朝闻先生的故居；从为古月版《四渡赤水》写下长文，到忧虑方言消逝与民族审美同质化……我越来越深切地感到：美育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一个民族精神高度的基石。愿更多创作者能守住这份初心，不为流量折腰，只为心灵写作。那才是中国文艺真正的希望所在。七律·观《四渡赤水》感影视翻拍乱象有作再观赤水四渡惊，满屏乡语见真情。渝州碑字存刚峻，将帅查铺慰卒兵。资本翻新频逐利，方言渐远少遗声。美育若为基石在，何愁艺苑不高擎。注释① 刘怀正（1933—1997）：国家一级特型 演员，四川成都人。在《大渡河》《南昌 起义》《四渡赤水》等多部影片中饰演 朱德，是银幕上最早最成功的朱德扮 演者之一。② 傅学诚（1936—）：中国第一代特型演 员，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政治部话剧 团演员。重庆人，与刘伯承元帅（原 四川开县，今重庆开州区）为同乡。 自1979年起在《大渡河》《四渡赤水》 《巍巍昆仑》《开国大典》《大决战》等 近三十部影片中成功塑造刘伯承形 象，1996年获“解放军艺术贡献奖”。③ 解放碑题字（即七律中“渝州碑字”所 指）：1950年，刘伯承元帅应重庆市人 民政府之请，为原矗立于城区的“抗 战胜利纪功碑”重新题写碑名。大西 南解放是全国解放的最后标志，重庆 作为西南重镇的解放，具有收官全局 的历史意义，故刘帅所题“人民解放 纪念碑”七字，既非“重庆解放纪念 碑”，亦非“西南解放纪念碑”，而冠 以“人民”二字，正意在纪念全中国人 民的解放。其楷书笔力刚健峻美，是 山城重庆的精神地标，更是新中国诞 生的永恒见证④ 十六字感言：“既雄韬伟略，军令如 山；又平等侍人，爱兵如子”——出自 一位观众观影后的感言，精辟概括了 以刘伯承为代表的人民军队将领的独 特品格。⑤ 豆瓣“榜组观察”统计，1999年至2026 年2月，中国影视剧翻拍总数172部， 含电影87部、网络电影5部；电视剧 42部、网剧36部、短剧2部。⑥ 2023年国产翻拍电影11部，近5年最 多。⑦ 翻拍来源：韩国73部，日本48部，美 国30部。⑧ 2019年翻拍剧市场规模超百亿元。⑨ 新版《红楼梦》50集总投资1.18亿元。⑩ 《新亮剑》总投资4000万元（每集100 万元），距老版播出仅5年。⑪ 《英雄虎胆》翻拍投资2亿元。⑫ 编剧宋方金观点，健康市场翻拍作品 应占10%左右。⑬ 2025年IP改编作品占比82%。⑭ 2021年热播剧IP改编占比65%。⑮ 《新亮剑》豆瓣4.7分，原版9.5分。⑯ 《拯救嫌疑人》豆瓣6.2分（原版7.5 分）。⑰ 《超能一家人》豆瓣3.6分。⑱ 《谈判专家》豆瓣7.4分，票房超1亿 元。⑲ 《觉醒年代》编剧龙平平耗时六年打 磨剧本。⑳ 《山海情》剧组在戈壁滩体验生活八 个月。㉑《平凡的世界》（2015，56集）豆瓣8.8 分，获飞天奖、白玉兰奖。㉒《消失的她》票房35.23亿元，为内地 影史翻拍片票房冠军。㉓《误杀》票房13.33亿元，《误杀2》11.21亿元。 若想更多了解电影《四渡赤水》请点击拙文:《浅议古月版【四渡赤水】的历史文化艺术价值——一部贴近历史真实的红军长征影视丰碑》 电视剧《觉醒年代》 电影《沉默的荣耀》 《沉默的荣耀》插曲:《花又期》于和伟演唱 电影《主角》 《角色》片尾曲:《梦醒了》孙浩演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