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意西西里随记之十五 ‍巴勒莫 Palermo

一叶知秋

巴勒莫是西西里大区的首府，也是我们南意西西里的最后一站，它位于西西里岛西北部，坐落在第勒尼安海沿岸的平原上，四周被山脉环绕。这座被称为“世界上被征服次数最多的城市”，有着2800年的历史，历经腓尼基、古希腊、古罗马、拜占庭、阿拉伯、诺曼、西班牙等十余种文明的统治，不同时代的印记层层堆叠，相互碰撞，塑造出独属于它的矛盾之美。

说到巴勒莫，不得不提及黑手党（MAFIA意大利语），巴勒莫是意大利黑手党的发源地，当年黑恶势力确实横行一时，称霸一方，走私贩毒，杀人越货，手段残忍，巴勒莫曾沦为暴力之城。⬇️图是巴勒莫反黑手党博物馆（网图）

在市中心的自由大道中央有一座耐候钢纪念碑，是为纪念两位被黑手党杀害的著名大法官乔瓦尼·法尔科内（Giovanni Falcone）与保罗·博尔塞利诺（Paolo Borsellino），他们是西西里反黑手党核心法官，主导了意大利史上最大规模黑手党大案，数百名黑手党头目被定罪，彻底动摇了黑手党根基，成为黑帮头号暗杀目标，1992年先后被西西里黑手党预设的巨型炸弹引爆身亡。

连环暗杀激起全意大利反黑手党全民运动，民众大规模上街抗议，意大利政府出动重兵清剿西西里黑手党，大批高层头目落网，经过连续严打，黑手党从此由盛转衰。纪念碑的竖立不仅对黑恶势力是一种震慑，同时也成为支持民众反黑的精神图腾。

如今在巴勒莫公开场合已难觅黑手党的踪迹，社会治安状况平稳，感觉比意大利北部好很多。

行走在略显老旧的古街上，每一步都是新旧、繁简、肃穆与鲜活的碰撞：一边是古建筑的恢弘精美，一边是老城区的破旧杂乱；既有宗教圣地的静谧肃穆，也有市井市集的热闹喧哗。如《孤独星球》所形容的：巴勒莫是一座衰败与辉煌并存的城市，厚重的人文历史和热情奔放的西西里性格，让很多人爱上了这座城市！

博洛尼广场上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Carlo V / Charles V）雕像

这里的周日集市琳琅满目，走走逛逛说不定能淘到你喜欢的小玩意。

巴勒莫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四角广场（Quattro Canti），它是城市的中心，正式名称为维利耶纳广场，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四首歌广场”，建于1608年至1620年西班牙统治时期。它位于巴勒莫两条主要街道马西莫街（Via Maqueda）和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大街（Corso Vittorio Emanuele）的交汇处，也标志着城市四个古老街区的分界。

四角广场呈不规则八角形，由四座建筑高度相同，立面为弧形，且几乎完全相同的巴洛克建筑围合而成，从上空看像一个圆，这种独特的几何形态在广场设计中较为少见。下图是从网上截屏的。

四座建筑立面均有三层石雕装饰，底层是四座女神雕塑喷泉代表四季，中层是当时统治西西里的四位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菲利普三世、菲利普四世和皇帝查理五世的雕像；顶层是巴勒莫的四位守护圣人阿加莎（Agatha）、克里斯蒂娜（Christina）、宁法（Ninfa）和奥利维亚（Olivia）的大理石雕像，融合了科林斯柱式、涡卷纹饰等巴洛克元素，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

由于广场的特殊布局，一天中不同时段都会有至少一面被阳光照亮，因此四角广场也被誉为“太阳剧院”，此刻的落日余晖洒在弧形墙面上泛着金色的光芒，光影效果为广场增添了独特的魅力。

这里是游客最多的地方，街头艺术家的歌声，小商小贩的叫卖声，游人的欢笑声，夹着炒栗子的烟火气弥漫四周，汇成了这座城市最鲜活的生活气息。

四角广场附近的普雷托利亚喷泉（Fontana Pretoria）是由著名雕塑家弗朗切斯科·卡米利亚尼（Francesco Camilliani）于1554年在佛罗伦萨为圣克莱门特宫花园设计建造。1573年，巴勒莫参议院为了装饰城市，将其买下并拆解成600多块，运往巴勒莫后重新组装在了普雷托利亚广场。由于喷泉周围大多数人物都穿着“皇帝的新装（裸体雕像），取材于古希腊神话，包括十二主神、海神等，当时思想保守的巴勒莫民众认为这些雕像十分不雅，便给它起了个外号叫“羞耻之泉（Fontana dellaVergogna）”。现如今，这座喷泉因其浪漫的艺术气息和丰富的文化内涵，被誉为巴勒莫的艺术瑰宝和历史见证。

位于巴勒莫的威尔第广场的马西莫剧院始建于1874年，历时20多年，于1897年正式开幕，是意大利最大的歌剧院，也是欧洲第三大歌剧院，属于新古典主义+文艺复兴风格的杰作，古希腊神殿风格的科林斯圆柱和巨大的台阶，使得其外观特别宏伟。

主立面台阶两侧有象征“悲剧”与“歌剧”的青铜狮像

电影《教父》（3）最后长达半小时的高潮戏份，就是在马西莫剧院内外部拍摄的。麦克最心爱的女儿玛丽在剧院门前巨大的花岗岩台阶上中弹身亡，麦克在此绝望无声地仰天痛哭，镜头十分震撼！

剧院外竖立着朱塞佩·威尔第‌的雕像，威尔第是19世纪意大利最具影响力的歌剧作曲家，代表作包括《弄臣》《茶花女》《游吟诗人》《阿依达》等，他的作品奠定了意大利歌剧的艺术高度，在世界音乐史拥有极高地位。剧院门前的广场也是以威尔第的名字命名的。

诺曼王宫（Palazzo dei Normanni）是西西里现存最古老的王宫，也是阿拉伯-诺曼文化融合的代表。最初由阿拉伯埃米尔建于10世纪，后成为诺曼、霍亨斯陶芬王室的宫殿，12世纪，威廉一世、威廉二世继续完善王宫，并在宫内修建了帕拉蒂纳礼拜堂（Cappella Palatina），以华丽的拜占庭黄金马赛克闻名。如今这里还是西西里大区议会所在地。

王宫最古老的部分是比萨纳塔，原本是王宫防御系统的四座塔楼之一，也是如今唯一保存完好的一座。塔的顶部还有欧洲最古老的天文台之一，至今仍在使用。由于时间关系，我们没有入内参观。

王宫旁边有一座漂亮的拱门叫新门，它是巴勒莫主街卡萨罗大道（Cassaro）的西端入口，紧邻诺曼王宫，连接着老城与王宫片区。这座城门是16世纪为纪念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征服突尼斯后凯旋进入巴勒莫而建，也被称为“鹰之门”（Porta dell'Aquila）。

王宫附近的别墅公园

如果问我对巴勒莫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回答肯定是教堂，小小的城市有上百座教堂，与破旧的街道环境融为一体。当你推开这些门，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些隐藏在街头巷尾的多元化的教堂，每一座都像是一个宝藏，每一座都承载着独特的文化印记。

最具代表性的首推巴勒莫主教座堂（Cattedrale di Palermo）。

位于城市中心的巴勒莫大教堂，一座“一眼看懂西西里的千年”的恢弘建筑。公元9世纪这里曾是清真寺，1072年诺曼人攻占巴勒莫，在此基础上修建了大教堂，教堂外墙的装饰上，使用的几何纹样的图案，具有非常浓郁的阿拉伯风格。之后又加上了哥特式的尖塔，西班牙文艺复兴的双塔，阿拉贡时期的加泰罗尼亚哥特式的三拱门，古罗马-拜占庭石柱，大圆顶的巴洛克风格，厚重的诺曼式墙体，狭小的窗户……所有风格都别具一格，却又恰好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当地朋友阿韩对我们说，这座大教堂最值得欣赏的是它的外观，非常独特，内部其实一般，就不用进去了，带你们去看更精彩的。

于是，我们跟着阿韩穿过狭窄的街道，来到巷子深处，这是一座外表平平，毫不起眼的教堂～耶稣会教堂（又称仁爱之家Casa Professa），始建于1564年，由耶稣会传教士所建，国人熟知的利玛窦就是耶稣会的传教士。

别看教堂外表平常，当推开门的瞬间，哇，一下子把我们惊呆了！铺天盖地的彩色大理石迎面扑来，从地面到墙面、从石柱、穹顶到祭坛，所有空间都被大理石所覆盖‌，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奢华质感，没有一处空白区域。

在墙面的大理石基底上，还搭配了浮雕圣像与镀金纹饰，让厚重的大理石多了灵动的宗教氛围。其实这种“硬石镶嵌”工艺非常复杂，每一片花瓣、卷草、藤蔓、人物衣纹都是单独切割的石块，最终组成一幅被精确控制的华丽画卷，营造出“天国降临”的神圣感。

曾走过许多欧洲国家，看过无数教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座无与伦比的大理石圣殿，手机和照相机根本无法拍出在现场的那种感受！

作为西西里第一座耶稣会教堂，它的大理石装饰不仅是艺术表达，更是欧洲建筑史上的一次革命和创新。教堂第一次引入黑色作为主色调之一，搭配“金-白-红”的色彩组合，这在当时具有革命性意义，它打破了巴洛克建筑以暖色调为主的传统，创造出一种既华丽又肃穆的独特氛围。更重要的是，它同时摒弃了传统巴洛克依赖大量的壁画、彩绘玻璃和人工颜料创造色彩效果的做法，而采用天然大理石的固有色彩，将不同色彩、天然纹理的大理石切割成小块，像颜料一样拼接出完整的画面或图案，形成了层次丰富的立体视觉效果。这种创新在当时的建筑界是前所未有的。

耶稣会教堂的大理石装饰技术，代表了17世纪西西里建筑工艺的最高水平，对后续建筑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这种影响不仅体现在西西里地区，也传播到了整个南意大利和地中海地区，成为西西里巴洛克建筑的标志性特征，影响了此后两个多世纪的建筑色彩设计和天然材质的运用。

接着阿韩又带我们来到巴勒莫市郊的王室山蒙雷阿莱小镇，这里有一座黄金马赛克教堂，蒙雷阿莱大教堂，建于1174年，历时十年完工。教堂外观以朴素的诺曼式为主，而东侧立面却布满伊斯兰风格的几何纹饰，远看像是清真寺​​。

走进教堂，同样令人叹为观止，抬头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遍布拜占庭式黄金马赛克壁画，从创世纪到耶稣升天，从亚当和夏娃到最后的晚餐，描绘了《旧约》《新约》的42个圣经故事，堪称“基督教连环画”​​​。当教堂亮起灯光时，满眼金碧辉煌，据说共用了1200公斤黄金，也有说是2000公斤，是全球仅次于伊斯坦布尔圣索菲亚的第二大拜占庭黄金马赛克建筑群、意大利最大的马赛克作品，面积超过6500平方米。

狭长高挑的中殿由花岗岩柯林斯柱分割，支撑阿拉伯式尖拱。仔细看那些壁画，如刺绣般精美，细碎的金箔在光影中泛着柔光。

下图中有一幅《最后的晚餐》

最令人震撼的是半圆穹顶上高达13米的巨型耶稣基督像，以马赛克拼成，再以金箔和宝石装饰，金光灿灿，工匠们在拼接时很好地采用了美学和透视学原理，让朝拜者无论站在何处都能感受到基督的目光。

耶稣手持的《约翰福音》上写道：“我是世界的光，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里走，必要得着生命的光”。

蒙雷阿莱大教堂北侧有一个独立的小礼拜，也是一座通体彩饰大理石打造的小教堂，正式名称是圣十字架礼拜堂。

礼拜堂规模虽小，但色彩丰富，整间墙面、立柱、祭坛、浮雕全部采用多色拼接大理石，红纹大理石螺旋柱、青金石蓝饰、白、黑、黄彩石镶嵌，布满立体花叶、天使、圣经浮雕，完全以石材代替壁画装饰。修建于1686–1692年间，是西西里巴洛克大理石工艺巅峰之作，和教堂12世纪拜占庭诺曼马赛克形成强烈风格对比。

一座精美大理石，一座黄金马赛克，两座教堂看得我们瞠目结舌。在震惊和震撼的同时，不由得赞叹古人的智慧和精湛的技艺！

这是位于巴勒莫贝里尼广场的海军元帅圣母教堂（Santa Maria dell'Ammiraglio）通用俗称为玛尔托拉纳教堂（La Martorana），也曾别称希腊人圣尼古拉堂（San Nicolò dei Greci）。1143年由诺曼西西里国王罗杰二世的首席海军元帅安条克的乔治（希腊裔、通晓希腊/阿拉伯语的重臣）出资修建，原为希腊东正教教堂。16–17世纪教堂进行了大规模改造，增建巴洛克侧殿与立面，仅保留原始阿拉伯-诺曼-拜占庭核心结构和穹顶。其内部留存有西西里年代最早、等级最高的拜占庭金箔马赛克，代表作《基督为罗杰二世加冕》是诺曼王权与拜占庭艺术结合的国宝级文物，君士坦丁堡工匠原作。

目前该教堂归属皮亚纳德利阿尔巴尼亚教区（意大利-阿尔巴尼亚天主教会，希腊拜占庭礼天主教），是西西里阿尔巴尼亚裔拜占庭礼信徒的核心主堂，日常使用古希腊语、阿尔巴尼亚语举行拜占庭仪式，是西欧极少数长期留存东正礼仪轨的天主教堂。

紧挨着海军元帅圣母堂的是圣加大教堂（Chiesa di San Cataldo）始建于1160年前后，采用长方形平面布局配以假拱结构，局部开窗设计独特，顶部装饰有三个红色圆顶及阿拉伯风格城垛，形成鲜明的建筑特征。18世纪曾改作邮局使用，19世纪重新恢复宗教功能并复原中世纪建筑形制，如今是巴勒莫历史城区的重要地标。

圣凯瑟琳修道院（Chiesa di Santa Caterina）奠基于1310年，耗时30年才完工，文艺复兴加西西里巴洛克风格，标志性的阶梯式大台阶，至今院内仍经营着传承数百年的西西里传统糕点店，是老城特色。

萨尔瓦多教堂，始建于诺曼时期的1072年，原址曾是阿拉伯清真寺遗址。现存的教堂外立面是1682年到1704年以巴洛克风格重新设计修建的，1959年曾改造为音乐厅，如今既是宗教场所，同时保留了音乐演出和艺术展演的功能。

在巴勒莫东郊的Favorita公园里有一座名为中国宮的小屋，建于1799年，由西西里国王费迪南德三世下令建造，曾是波旁-西西里王朝的皇家住宅。可我怎么看都不像中国建筑，倒是有点土耳其风格。据介绍，当时欧洲正流行东亚和中国风，欧洲建筑师便将东方元素（宝塔形屋顶、东方风格装饰）与新古典主义（柱廊、对称立面）、阿拉伯风格元素融合，成就了这样一座建筑，还把它称为中国宮，这大概就是当时欧洲贵族对“东方异域风情”的浪漫想象和对东方文化的向往。

在离开巴勒莫前往机场的途中，我们顺路在蒙代洛停留片刻，这里是巴勒莫的富人区，西西里顶级滨海度假区，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就是贵族度假胜地，海边建有水上新艺术浴场（Stabilimento Balneare），山腰有成片的新艺术风别墅群，雕花拱廊、地中海园林，意大利新艺术建筑范本，如今是巴勒莫的后花园，依山傍海，风景宜人，与破旧嘈杂的老城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就是巴勒莫（Palermo），一座历史与激情交织的城市，一座让人无法忘怀的矛盾之城。在这里，你能感受到意大利的浪漫，也能触摸到地中海的灵魂，它能带你穿越历史，领略西西里岛的独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