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札记】 第八回浅析

山野村夫

本回叙述贾，林，钗， 豆蔻之年的日常生活，言语朦胧，心有灵犀，此回目为，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宝玉日常不光有“女人缘"，也有“男人缘"。这日想起宝钗近日有病，便没去念书去看她。又怕被贾政知晓，便带着一群嬷嬷丫环绕道走。
路上遇到贾政的幕僚和贾府管钱粮库房的小头目们，都喜欢和他拉手抱腰。
小孩子招人喜欢，这无可厚非，但有些人夸宝玉斗方写的好，纷纷上前要字求墨宝，便有谄媚之嫌了。

宝玉此时正处天真无邪年令段，还不能分辩出大人们是在曲意奉承他，便满口乐呵呵地答应下来了。写这段文字目的，是交代宝玉与黛玉，宝钗正处在少小无猜之中。
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宝钗住的梨香院，曹雪芹真是写作高手，在这里处处描写着这个贵族少年的天真无邪。薛姨妈一见面就把他抱在怀里，我的儿，我的儿地叫着。

待宝玉去见薛宝钗时，写宝玉掀门帘跨进去，都是孩子的动作。
作者在这里运用古典文学的间接描写，渲染贾宝玉眼中的薛宝钗。

端庄安祥，衣着朴实无华，更衬出一种"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宝玉一面看得出神，一面与宝钗搭着话。宝钗一面回着话，一面看着宝玉。这段写得细腻传神，令人掩卷长思。
宝钗从宝玉的头顶看到额头，从额上看到腰间，又从腰间看到胸前，最后盯到块从生下来衔在嘴里，一直挂在胸前的"通灵宝玉“上。
书中此处写得温馨感人。

宝钗因笑道，“成日家说你这块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也凑了上去，从颈上摘下来，递到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
这块青埂山下的补天石，正反两面都有篆刻。
那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宝钗拿在手里翻复地细看，口里还念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还不倒茶去，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这句话是宝钗用来掩饰自己心情的，而莺莺却嘻嘻笑道，“我听了这两句话，倒象和你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宝玉一听也要看，宝钗则故作躲躲闪闪，不让看，最后却还是让看了。
宝钗的金锁上的八个字是“不离不弃，永继芳龄"。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把自己的也念了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儿"。宝钗听了，顾左右而言他，欲岔开话题。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是何处来的，便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过这味儿“。
在生活中，少女是有体香的，但薛宝钗的体嗅却是异乎常人的人工熏香，仿佛来于自身的本初。
“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得烟燎火气的“。
“既然如此，这是什么香"?宝玉刨根问底，憨厚可爱。
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未散呢“。
宝玉笑道，“什么药这么香得好闻?姐姐，给我一丸尝尝"。
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每读自此，我总确信，写男女爱情，世间没一个作家能与曹雪芹並鸾。特别是结尾“宝玉笑道，宝钗笑道"两个重复句式，没一个作家敢这样用。
这一用，真的就有后来鲁迅先生的，“我门前有两颗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的奇妙文字功效！
这仅仅是“金玉良缘"的初次碰撞，待会儿林黛玉一出现，"木石姻缘"的火花更微妙了。

薛宝钗一语未了，外面通报林姑娘来了。林黛玉也是个孩子，书中写她摇摇地进来了，很随意，还不懂怎样修饰自己的步态。

此处写得很有意思，黛玉一见宝玉宝钗在一起，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宝钗问这话怎么说?

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这话说得很直，也很厉害。

宝钗很沉着，却佯作不知地问，“更不解其意"。

黛玉十分聪明，话锋一转，说得很轻松，也很俏皮。

"要来时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个我再来，如此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不解这个这意思"?

小丫头的嘴头子真厉害，让薛宝钗无话可说。

宝玉心里当然不得劲，见黛玉穿着，便问道，下雪了吗？黛玉无言，婆子们说下了。

宝玉道，取了我约斗篷来不曾?

黛玉这时说话了，“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这完全是抑揶的口气。

宝玉笑道，“我啥时说我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

两人虽是简单的对话，却把黛玉在意宝玉，宝玉理解黛玉，毫无保留地暴料出来了。

下面是薛姨妈给他们备了饭，宝玉要酒喝。薛姨妈当即上来上等好酒。宝玉不待温酒要冷喝。薛姨妈和宝钗都劝他等温一温再喝。母女俩的话是不同的。

薛姨妈说得急，"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要打颤儿"。

宝钗说得缓，“宝兄弟，亏你每日里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就快; 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快不要吃那冷酒了"。宝玉觉得宝钗的话合情理，便放下冷酒，命暖来方饮。

黛玉此时一言不发，只是磕着瓜子儿，抿着嘴笑。可巧小丫环雪雁送来手炉，黛玉含笑问，谁叫你送来的?

雪雁回答，"是紫鹃姐姐怕姑娘冷，让我送来“。

黛玉一面接手炉抱在怀中，一面笑道，

“也亏你倒听她的话，我平日对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她说了你就依她，比圣旨还重要"?

宝玉知道黛玉在奚落他，却又不能回嘴儿，嘻嘻一两声便作罢了。

宝钗素知黛玉习惯这样，佯装不知，不去理睬。

对着黛玉的醋意，宝玉心知肚明，当着宝钗，他又不好作什么。只闷头喝酒。

原本要喝一杯，此时三杯过了还要喝。吓得奶妈等人再不敢让喝了。搬出贾政要问书来吓宝玉，宝玉有些踌躇了。

黛玉此时觉得自己该说话了，见宝玉放下酒杯，忙说道，“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要说你，就说姨妈让喝的"。一面暗中激宝玉，“别理他们，咱们乐咱们的"。

然后对众人道，”往常老太太是让宝玉喝酒的，姨妈不是外人，多吃一杯，也没啥大事。

林黛玉凭一张能言善辩的嘴，使这顿酒又继续下去了。连宝钗都忍不住地在黛玉腮上一拧道，"真真这个犟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恼也不是，-喜欢又不是"。于是宝玉鼓起兴头，又喝了两杯。

饭罢，宝玉，黛玉要回去了，宝玉戴斗笠时，故意嫌小丫环笨手笨脚。黛玉道，啰嗦什么，我来给你带。宝玉忙就前来，让黛玉细心地为他整理好穿戴。这是宝玉最愿意接受的事。

宝，林，钗，三个年轻人在朦胧中发生了轻微的碰撞，日后又该发生什么呢?

请继续欣赏第九回。

2026，6，30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