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商洛》秦风楚韵，《吃在商州》.田家声笔下的“商州美食文化漫谈”，一一一文本细读.张晓平

商山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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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记忆的食物化叙事——田家声《吃在商州》文本细读

□张晓平

在中国当代乡土散文创作中，以食物为核心叙事载体的作品层出不穷，但大多停留在碎片化的美食描摹层面，能够系统梳理一方地域民间饮食文脉、立体呈现乡土人文内核的成熟文本较为稀缺。商洛本土作家田家声的散文集《吃在商州》，以十五万字的体量与五辑分层递进的清晰架构，全景收纳商州市井小吃、节令宴席、家常粗粮、山野风物与个体味觉记忆，构建起“食物载乡土、味觉寄乡愁”的完整叙事体系。基于此，本文从叙事结构、叙事视角、语言特质、主题意蕴、文学史定位五个核心维度，对作品展开系统性文本细读，逐层剖析其饮食叙事的艺术特色、创作创新与多元价值，精准界定其在新世纪秦岭乡土书写中的独特席位。

一、多层递进的叙事结构：构筑食物叙事的完整闭环

相较于普通美食随笔随性零散、主题涣散的创作弊端，《吃在商州》最鲜明的艺术优势，便是搭建了一套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的五级叙事架构，形成由公共到私人、由世俗到个体、由外在风物到内在情怀的完整叙事闭环，充分彰显了作者成熟的文本建构能力。全书五辑并非独立割裂的板块，而是循序渐进、层层嵌套的有机整体，从不同空间、不同维度拆解商州饮食文化，共同拼凑出立体完整的商州乡土饮食图景。

具体来看，作品的叙事圈层呈现清晰的收缩与拓展逻辑。第一辑《特色小吃》率先锚定城镇街巷、乡村集市、民俗庙会等公共市井空间，以集体公共视角记录老城油茶、核桃饼、洋芋粉炒腊肉等大众化吃食，描摹全域共享的烟火民生图景，为读者搭建起认知商州饮食的基础框架。在此基础上，第二辑《节令味道》完成叙事场域的第一次收缩，从公共市井转向家族集体空间，将饮食与岁时祭祀、婚嫁待客、年节庆典等民俗礼仪深度绑定，让食物跳出单纯的味觉审美范畴，成为承载地域民俗伦理的文化载体，筑牢全书的民俗文化内核。

紧随家族民俗叙事之后，第三辑《家常美食》进一步下沉叙事维度，将书写重心彻底落地于家庭日常灶台。作品聚焦普通民众一日三餐的粗粮面食，跨越集体年代至新时代的数十年时间跨度，以糊汤、搅团、杂粮饭等平凡日常吃食为切入点，串联起底层民众的生活轨迹，以微观饮食变迁折射城乡民生的迭代升级，为文本赋予了厚重的现实质感与人文温度。在向内深耕日常的同时，作品也实现了叙事边界的向外拓展，第四辑《野菜情愫》将书写场景延伸至广袤的秦岭山野，聚焦自然原生的山野馈赠，打通人文乡土叙事与自然生态书写的壁垒，极大拓宽了文本的叙事格局与审美维度。

最终，第五辑《美味留香》完成整部作品的叙事收束与情感升华，将叙事视角从公共地域、集体家族、日常生态完全转入私人个体维度。作者以自身童年过往、亲人相伴的专属味觉记忆为核心，让每一种乡土吃食都附着母亲、外婆、乡邻的温情记忆，顺利完成从公共地域饮食风貌到个体私人乡愁情感的落地升华。综上，公共市井—家族民俗—家庭日常—山野自然—个体乡愁的叙事脉络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构成严丝合缝的叙事闭环。除此之外，全书“单篇独立可读、五辑合一成卷”的编排模式，既适配碎片化的大众阅读习惯，又能呈现完整的商州饮食长卷，兼顾报刊连载与单行本出版的双重传播优势。

二、亲历式第一人称叙事：构建沉浸式在地审美场域

严密立体的叙事结构为文本奠定了扎实的框架基础，而独特的在地叙事视角则进一步赋予作品鲜活的生命力。在当代乡土饮食散文创作中，外来创作者旁观式的疏离书写、脱离生活的史料考据式冰冷书写是两大常见弊端，而《吃在商州》全程采用原生在地第一人称亲历叙事，从根源上规避了上述问题。作者身为土生土长的商州人，拥有四十年本土生活阅历，书中所有饮食场景、民俗细节、生活片段皆为亲身亲历、亲眼所见，极强的在场感与真实性，构建出温润厚重、沉浸式的乡土审美场域，让饮食叙事摆脱空洞的文字堆砌，兼具温度与质感。

为避免第一人称叙事的单一化与扁平化，作者构建了三重层次清晰、互为补充的叙事视角，极大丰富了文本的叙事肌理。其一为懵懂纯粹的童年孩童视角，聚焦庙会油糕、外婆麦仁饭等童年味觉记忆，笔触柔软细腻，留存乡土最本真的温情；其二为务实细致的中年主理视角，立足成熟的生活阅历，细致拆解模糊面、茄盒子、浆水面等美食的选材与烹饪工序，兼具生活实用性与知识科普性，真实还原商州民间饮食的原生制作样貌；其三为深沉自省的成年回望视角，立足当下回望饥荒岁月、逝去亲人与失传老手艺，为平淡的饮食叙事赋予沧桑厚重的岁月质感。

三重视角自由切换、自然交融，让个体叙事兼具童真、务实与深沉三重特质。与此同时，作者巧妙引入多元次要人物形成叙事补充，卖油茶的市井老翁、深谙老手艺的乡间厨人、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淳朴热忱的乡邻长辈，各色人物围绕食物产生交集与对话，为纯粹的饮食书写注入鲜活的人间烟火。整体叙事节奏舒缓克制，摒弃激烈的戏剧冲突，以细碎日常为叙事基底，与饮食散文温润平和、润物无声的文体特质高度契合。

三、雅俗共生的语言艺术：白描写实赋能乡土质感

独特的叙事视角成就了作品的真实质感，而辨识度极高的语言风格，则进一步夯实了《吃在商州》的乡土审美底色。全书以白描写实为核心创作准则，摒弃浮夸修辞与刻意抒情，根据不同叙事场景灵活切换两套语言体系，实现乡土烟火与文学雅致的完美平衡，形成独有的文本语感。两套语言体系各司其职、相辅相成，让作品既能扎根乡土生活，又能兼具文学审美高度。

聚焦市井劳作、乡邻闲谈、集市叫卖等生活化场景时，作者采用纯粹的乡土口语体系，大量活用糊汤、老鸹蛋、槲叶、浆粑等商洛本土方言词汇，搭配简短直白的句式，精准复刻秦岭山民原生态的话语方式与生活状态，浓郁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最大限度保留了商州乡土生活的原生样貌。而在梳理饮食典故、解读古籍野菜、追忆至亲往事、阐释民俗文化内涵时，作者则切换为温润舒展的书面语体，笔调沉稳雅致，适度化用《诗经》、民间古诗等传统文学素材，以古典文韵中和乡土通俗感，实现雅俗共生的语言效果。在此基础上，细腻多维的多感官细节描写，成为作品语言最亮眼的特色。作者擅长调动视觉、听觉、动态触觉等多重感官刻画饮食场景：反复捶打洋芋糍粑的青石木锤、整夜慢煮槲叶粽时夜半添柴的动态画面，是生动传神的动作细节；老城油茶摊沙哑悠远的沿街吆喝，是直击人心的听觉细节；金黄油亮的柿子饼、红润软糯的商芝肉，是鲜活立体的视觉细节。多维度细节交织叠加，让平实的白描文字拥有极强的画面感与代入感。尤为可贵的是，作品的语言抒情始终保持克制内敛的中式审美。作者拒绝直白刻意的情感宣泄，将所有乡愁眷恋、亲情遗憾、岁月感慨，全部隐匿于细碎的饮食细节与平淡的叙事之中。譬如书写外婆终生未能吃上大麦麦仁的遗憾，仅以朴素平实的文字客观陈述事实，无刻意煽情、无刻意拔高，却于平淡字句中沉淀出深沉厚重的亲情与遗憾，留白充足、余味悠长，尽显传统散文含蓄蕴藉的审美特质。

四、多层交融的主题意蕴：突破美食书写的单一维度

精致的结构、鲜活的叙事、雅致的语言共同服务于文本的主题表达，让《吃在商州》彻底跳出普通美食散文“唯滋味论”的单一书写局限。作品构建起表层饮食记录、中层文化承载、深层精神守望的三重递进主题体系，将生存思考、民俗传承、时代变迁、乡愁亲情四大内核融为一体，让一饭一蔬皆成为解读乡土人文、映照时代发展、寄托精神乡愁的核心载体，文本意蕴立体丰厚、层层递进、浑然一体。从基础的生存维度来看，作品以麦仁饭、山野野菜、粗粮杂粮等原生吃食为切入点，客观记录集体年代春荒岁月中秦岭山民的生存状态。作者摒弃苦难文学刻意悲情、刻意渲染的创作套路，以平和克制的笔触回望贫瘠岁月，真实还原百姓依托山野物产就地取材、自力更生的生存智慧，客观呈现乡土最本真、最质朴的生存图景，为饮食叙事赋予了厚重的生命底色。立足生存底色之上，作品进一步延伸出鲜活的民俗文化主题。作者系统梳理商州地域独有的岁时食俗、宴席礼仪、祭祀规制、节庆饮食等民间文化内容，细致留存诸多濒临失传的饮食技艺与民俗礼制，完整复刻商州民间的生活范式与人文传统。这些详实的民俗书写，不仅丰富了饮食文本的文化内涵，更具备珍贵的史料留存价值，为陕南地域民俗文化的传承与研究提供了鲜活的文字蓝本。同时，作品以小见大、以食观世，从微观饮食迭代折射宏观时代变革。作者精准捕捉不同年代商州饮食的身份与价值转变：曾经用以充饥保命的山野野菜，如今成为地域特色美食；世代赖以生存的粗粮主食，蜕变为稀缺的风味佳肴。饮食的地位更迭、形态升级、功能转变，直观映照出乡村振兴、城乡融合、民生富足的时代进程，让细碎的乡土饮食叙事拥有了观照时代、记录变迁的宏大格局。

而贯穿生存、民俗、时代三大主题的核心主线，是绵长深沉的乡愁与亲情内核，这也是整部作品最动人的精神底色。纵观全文，所有饮食书写最终都回归于人、落脚于情，所有吃食记忆皆锚定亲人温情与故土眷恋。食物成为串联过往与当下、连接个体与故土、沟通自我与故乡的精神纽带，作者以味觉记忆为情感支点，深入探讨现代人远离乡土后的精神漂泊与心灵归处，精准回应了当代文学“精神返乡”的核心命题，让地域饮食书写突破地域局限，拥有普世的人文情怀。

五、独特的文学史价值：填补秦岭乡土散文创作空白

丰厚的主题意蕴让《吃在商州》具备了扎实的文本价值，也使其在新世纪乡土散文创作版图中拥有了独特的文学史地位。当下新世纪乡土散文创作基本固化为两大主流路径：一类聚焦城乡矛盾与乡土衰败，以尖锐笔触展开现实批判与社会反思；另一类偏向怀旧式田园书写，刻意美化乡土风貌、滤镜化乡村生活，构建理想化的田园幻象。两种范式各有优劣，但均存在视角片面的局限，无法客观、完整地呈现乡土数十年的真实变迁。

在这一创作语境下，《吃在商州》成功跳出二元对立的书写桎梏，开辟出一条温和写实、中正客观的中间书写路径。作品秉持中立平和的创作姿态，既不回避旧时乡土的物资贫瘠与生存苦难，也不刻意美化新时代乡村的发展样貌，真实、立体、全面地记录商州乡土从贫瘠到富足、从封闭到开放的迭代历程，形成独有的中和温润的书写风格，为陷入创作固化的新世纪乡土散文，提供了全新的叙事范式与创作思路。

从陕西地域文学的细分版图来看，这部作品的补白价值更为突出。长期以来，关中、西安饮食文学成果丰硕，陕北乡土散文也已形成成熟的创作体系，而兼具山水特质与民俗底蕴的陕南商洛，始终缺乏一部系统化、全景式的饮食乡土散文力作。《吃在商州》的问世，精准填补了秦岭陕南地域饮食文学的创作空白，极大丰富了秦地乡土文学的题材维度与风格多样性。与此同时，其“食物为媒、风物为体、乡愁为魂”的创作模式，也为国内同类型地域风物散文、饮食乡土散文创作提供了可借鉴的成熟范本，具备重要的行业示范意义。

六、文本缺憾与整体评价

当然，立足文本精细化创作视角，《吃在商州》仍存在些许无伤大雅的细微缺憾。部分单篇随笔属性较强，叙事挖掘深度不足、节奏略显松散；同时作品对丹江特色水产、外来融合美食的书写篇幅有限，未能实现商州饮食体系的全方位全覆盖。但整体而言，这些局部短板并未影响作品整体的完整性与成熟度，不足以撼动其核心文学价值。

综合来看，《吃在商州》凭借规整闭环的叙事结构、真诚鲜活的在地叙事、雅俗共生的语言风格、多层立体的主题意蕴，构建出独树一帜的秦岭饮食乡土书写体系，是一部兼具文学审美价值、民俗史料价值、时代记录价值的优质地域乡土散文集。作品以食物为钥匙，解锁秦岭乡土的人文密码、时代变迁与精神内核，突破了传统饮食散文的创作局限，成为新世纪秦岭乡土散文的代表性作品，无论对于文学研究还是大众阅读，都具备极高的价值与意义。

（作者单位：商洛市商州区文化和旅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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