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小巷尽头的老书店二楼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八仙桌,今天来的人都是做古籍修复工作的,大家都围坐在桌子旁边,桌子边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琉璃瓶,插了几支干枯的柳枝,柳条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刘老师,您那些柳枝都已干枯到这种程度了,为什么还不把它们扔掉呢?拍了一下旁边女孩的肩头。阿沅是店里年纪最小的修复师,穿的是月白的衣服。她所插的不是一般的柳枝,叫做“折柳印”,可以把人的内心记忆保存下来,并且不会忘记。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方先生是书店的老板,他敲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说:“今天我们来玩个‘旧物新说’怎么样?”各人拿一样东西,讲一个故事。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第一个站起身来的就是周南,他是一个话很少的中年人。从布袋里拿出了一个陶埙,它的颜色就和浸泡在月光里的老瓷器一样。我出生于江南的一个戏班,班头是个瞎子,他认为埙的声音可以招魂。抚摸的是埙的身体。那年发大水的时候,我掉进河里,看不见的班主将我救了上来。她头上戴着柳条编成的花环,我去抓她手的时候只抓住了一把湿漉漉的柳叶。后来班主要我说我脖子上有条青紫色的环状印记,那是被水鬼掐出来的。向左望去,果然看到他喉下有一圈很浅的痕迹。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方老把老花镜摘了下来,镜腿是用两段经过打磨的柳树枝做成的。他说自己这一生修复了上万卷书籍,在年轻时曾到过敦煌,有一个晚上风沙很大,他在一个已经坍塌的洞窟中发现了一卷残破的经书。经书中夹着一根头发以及一些干枯的柳树叶。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个穿胡服的女人在月牙泉边折柳赠人,那个女人的背影与我完全一样。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被荆棘割开的伤疤,直到现在都没有愈合。摊开手掌就可以看到一道很浅的白线,像是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勒出来的。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到阿沅的时候,屋檐上的铁马发出叮当响的声音。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菱形的镜子,背面刻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柳条。“这是外婆留给我的。”她说得很轻,“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朋友,在出征之前把一对用柳条编织的同心结埋在村口的老柳树下,并说等凯旋之时再一起去取回。但是后来送回来的只是一封用血写成的家书,信纸上夹着一根柳枝,上面被刀刻了一条深深的痕迹。外婆一直没有嫁人。临死之前她总是说看到月光里有人戴着柳冠,拿着一把弯刀站在窗外对她笑。”阿沅将镜子反过来之后,在背面的柳树枝中间有一行很小的文字,必须要靠近了才能看清楚,是“诀”字。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到了晚上,书店内的灯光并没有亮起来。我的后颈感觉有点发凉,回头一看那个琉璃瓶,发现系在柳条上的红绳正慢慢地渗出水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方老让我也发表一下意见。我向窗外望去,外面已经很晚了,思考了一会之后。说起这件事来大概没有人会相信。我解开了衣服第一颗纽扣,在锁骨处有一个弯弯的白色痕迹。七岁那年我患了一场重感冒,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荇菜上顺流而下,两岸开满野蔷薇,垂下的柳条被荆棘缠绕着拂过我的面颊。在我耳边有一个声音说:“欠我的,要用一生去偿还。”醒来之后这里就有了一个印记,慢慢地就变成了一道伤疤。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我看着阿沅,桌上柳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就像温柔的伤疤一样。但是我一直隐隐约约觉得那不是梦。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后来我们知道,在场的人手腕、脖子或手掌上有环形的痕迹。书店快要打烊的时候,方老把那瓶枯萎的柳枝一根一根地发到我们手里:“拿去吧,或许可以在梦里见到砍断柳树的人到底是谁。”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把枯柳带回家之后,在那个夜晚我抱着枯柳入睡了,于是梦中又出现了那条河流,两岸的野蔷薇开得十分旺盛,荆棘缠绕着柳树的枝条向下垂落,扫过我在水面漂浮的脸庞。水中有一个人影戴着柳冠、手持一把银光闪闪的弯刀。我想看清楚她的脸,但是她一直背对着我,不让我看到。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柳笛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快要震得耳朵疼了。我猛然醒来时已经很晚了。手中还握着一根枯黄的柳条,但上面的红绳已经被晒干了。我翻身坐起后摸到锁骨之间一个新月形疤痕处有一片光滑的肌肤。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跑进浴室对着镜子一看,锁骨那里没有东西了,这个伴我二十多年的白点也没有了。我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阿沅发来的图片里,她手腕内侧那个伴随她多年的环状疤痕消失了,在它的位置上有一排整齐的小牙齿咬过的痕迹。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然后就是方老的信息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有三行字:“还给你。”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我一想到这里就感觉后颈发冷,于是赶紧回到卧室。枯黄的柳枝并没有变回原来的颜色。新的嫩芽已经长出来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伸手去摸时,新芽碰到手指尖的一刹那便开出了一朵小白花。花心里有一颗种子,种皮上有一个字,很小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楚——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那是我的名字。</b></p>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