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i> 屈 指</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 文/ 刘嘉陵</i></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总梦见那几匹红棕色骡马，驮着拆解开的印刷机、铅字架和油墨纸张，随他们艰苦行军在鄂豫山区。那时候每到一地，他们这些战地记者便速将东西从汗津津的骡马身上卸下，边记录电报员接收的陕北电讯，边备纸，拣字，拼版，校对，连同其他编好的稿件，付印最新一期《七七日报》。</p><p class="ql-block"> 刚把新四军军装和圆筒形军帽脱下时,他鼻子酸了。他在《七七日报》上发表的那些通讯、散文，还有那首诗《我们是新四军》的剪报，也一并上交给组织，一点痕迹不能留。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他们这些非战斗人员和伤病员要先转移出去，《七七日报》也告停刊。</p><p class="ql-block"> 他受命潜回东北，去家乡沈阳做地工，通过关系在物资调节委员会谋了份差事，成了西装革履的资料课陆课长，负责编辑《物调旬刊》。</p><p class="ql-block"> 沈阳城物价飞涨，你今儿用成捆成捆的金圆券买回几斤高粱米，明儿就买不回来了。海量发行的金圆券精美挺括，贬值速度却比眨眼还快，一些人家干脆用它们糊炕糊墙。</p><p class="ql-block"> 辽沈战役结束前，沈阳的解放也在周密筹划中。上级需要了解城内粮食、煤炭、布匹、木材等重要物资的储存、调拨、运输、供应情况，还有物价和行情指数等变动信息，秘密交通员常来获取这类经济情报。</p><p class="ql-block"> 那日，哈尔滨又来人了，陆课长不巧外出。《物调旬刊》从选稿、编撰、校对、跑印刷厂都是他一个人忙。那天上午他去了印刷厂。</p><p class="ql-block"> 物调局有个负责各大仓库警卫的课长姓路，同他一样身材瘦高，面孔微黑，只是少了点陆课长的书卷气。路课长忽然来到编辑部，砰砰敲门没人应，便推门而入，抄起写字台上一本本刊物翻着。这时又有人敲门，路课长喊了声“进”，一个穿长衫的中年汉子走进来，戴着圆圆的黑框平光眼镜，腋下夹着一只黑皮包。</p><p class="ql-block"> 来客打量着他，说：“请问是陆先生吗？”</p><p class="ql-block"> 路课长说：“是我，你哪位？” </p><p class="ql-block"> 来客说：“我是来投稿的，邹先生介绍我来找您。”</p><p class="ql-block"> 路课长问：“你哪儿的？”</p><p class="ql-block"> 来客忙说：“哦，我是写作爱好者。”</p><p class="ql-block"> 路课长说：“我在问你，你是哪儿的？”</p><p class="ql-block"> 窗外警车尖叫而过，路课长腰间的匣子枪皮穗轻轻晃动。来客说他是小学教员，教国语，路课长问他是哪所小学，他刚回答北郊小学，陆课长就进屋了，一见他俩便喊道：“路课长！大驾光临，有何见教？你怎么才来呀老胡？我等你半天了！”</p><p class="ql-block"> 路课长说：“陆课长，我那傻外甥好上了写作，你看咋弄好？”</p><p class="ql-block"> 陆课长为他找参考资料，一面同陌生来客交流目光。路课长走后，来客又说起接头暗语。</p><p class="ql-block"> “我是来投稿的，邹先生介绍我来找您。”</p><p class="ql-block"> “哪类稿件？诗歌还是书评？”</p><p class="ql-block"> “诗歌。”</p><p class="ql-block"> “自由诗还是古体诗？”</p><p class="ql-block"> “自由诗。”</p><p class="ql-block"> 暗语是前一天由联络员传达给陆课长的。对完后，来客取出一份稿件，盯着他看。</p><p class="ql-block"> 陆课长伸出左手，用弯曲的中指搔着头皮。10岁那年元宵节，他放二踢脚出了事故，左手中指被崩伤，从此不直。屈指动作是去哈尔滨解放区领任务时，与组织上约定好的。暗语对上后，他这里还需出示一独特标记。</p><p class="ql-block"> 1948年初冬，沈阳解放，海潮般的欢呼声、口号声、锣鼓声和歌声压住了朔风的呼啸。欢迎人丛中的陆课长发现了戴黑框眼镜的老胡，棉军衣棉军帽，同战友们并肩坐在缓缓行进的美式吉普上。他们都互相认出，陆课长向老胡伸出左手的屈指，二人相视一笑。</p><p class="ql-block"> 陆课长又要激动流泪，为伤痕累累的故乡的新生。这我比谁都清楚，因为他就是我父亲，地工时期的化名姓陆。</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原载于2026.7.1.辽宁日报）</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