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 爱 玲 专 列（小说）沈宪

沈宪

记爱玲专列

一

按照旅行社的行程单，我抵达滨江车站。一位穿制服的姑娘迎上来，核对证件，引导我通过检查口，我们在空旷的站台上穿行。“爱玲专列”就横在面前，一列老旧的绿皮车，第一节车厢外侧印着张爱玲的头像——那幅并不讨人喜欢的、带着孤冷神情的侧脸。

“欢迎您乘坐我们的专列。”从见面起，姑娘脸上一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尊重神色。起初我不知该说什么，见她拘谨，便有意松快气氛：“小姑娘，你这制服合身，看着精神。”她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嗔道：“教授，还叫我小姑娘呢，您真会讲好听话哄女人。”她垂下眼，帽檐遮去大半张脸，显出几分羞怯的木讷来。

我们走到第一节车厢门口。一位男列车长笔挺地立在门前，身形如雕塑，面上挂着浅笑，徐徐点头，目光迎着我们走近。

“申教授，列车长莫大言和全体学员恭候您。”他上前一步与我握手。我说：“儿时见着绿皮车就欢喜。”他侧身让我上车，我握住抓手铁杆，轻跃而上。他们尾随其后，车门合拢的瞬间，脚底传来轻微的震颤。

“呜——呜——呜——”汽笛骤然鸣响，连绵不绝，震得耳膜微麻。这仪式感十足的鸣笛，倒添了几分喜庆的意味。他们就是在专等我，这阵势，中央大领导来也不过如此了。

列车长室门口，又有女子笑盈盈地迎候：“教授，里面请。”

这是一间由两个软卧包间打通而成的办公兼卧室。正面摆着宽大的办公桌和靠背椅，壁侧是床铺，另有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壁上挂着仿古宫灯，光线昏黄，透着几分刻意的雍容。

列车长吩咐一声：“泡茶。”话音刚落，那女子已托着精致茶盘进来，细瓷茶具搁在小圆桌上。列车长介绍：“她是副列车长朱敏敏。”她放妥茶具，将空托盘收在右手边，微微鞠躬：“教授，有事请多关照。”

“茶后，把吃食端上来。”莫大言如是发令，她应声退出。

列车长摘下大檐帽挂上衣架，解开制服扣子，脱去上衣，整个人松弛下来：“放松喝茶。”他斟了两杯，观茶色，闻茶香，轻啜一口，含在齿间慢慢品。我尝出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头芽茶。他接口道：“茶厂对专列的赞助。”语气平淡，仿佛天经地义。“这些老板，不在文人面前拿出些东西来，还能拿出什么？”他说得理所当然。

撤下茶具，换上厨师的第一批作品。四冷盘：白斩鸡、油爆青鱼、黄瓜酱牛肉牛油果拼盘、醉大虾，地道的本帮风味。“这趟专列全喝绍兴古越龙山，二〇一〇年冬酿花雕。”他举杯邀我。

我近十年来也只饮黄酒，尤爱绍兴老酒。友朋相聚，更离不开它。此刻我们如同古时在江边客船上纵论今古的文人骚客，推杯换盏间，文学的话题绵延不绝——只要手还能动，脑还能转，这支笔便不会停下。而今坐在这“爱玲专列”上，莫先生谈起了他多年的文学耕耘。

酒过三巡，又上五道热菜：糖醋排骨、草头圈子、水晶虾仁、蟹粉豆腐、椒盐排条。在火车上尝到这般地道的本帮菜，酒量便不知不觉宽了。他趁兴把这趟专列的任务交了底。虽是嘉宾，有吃有喝，我自然全力配合。五六个小时里，谁也没有独占话头，总是互相谦让，给对方留足叙述的空间，也留下喝酒吃菜、咀嚼思考的间隙。

朱敏敏不时进来温酒，偶尔添些姜丝。时间悄然流逝，一坛十三斤的黄酒几乎见底。莫大言望着她转身出去的背影，目光微醺，语气含混：“以前……定会叫她们两位陪着一道喝，听听她们唱……唱《茉莉花》，江南小曲，也没什么……没有……”他自知喝得差不多了，看了看我杯中始终满着的酒，顿了顿，“今天差不多了……明日继续……敏敏，送教授回房。”

我便一手搭在她右肩上，她一手环着我的腰，两人歪歪斜斜穿过走廊。进了房间，她问：“要替您解衣服吗？”我此时酒意稍退，清醒了些，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今日就不麻烦你了。”“那您睡个好觉。”她轻轻带上门。我一头倒在床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

当年张爱玲从上海往诸暨、再赴温州寻夫，我们此行却要折返诸暨，在那处“小洋房”开总结会，宣布几大城市张爱玲学会增补副会长名单，以及上海“张爱玲学院”筹备负责人的人选。

我半夜醒来，约莫四点多钟，见桌上大檐帽下压着一张纸：

申沉教授：

多年未饮如此长久的酒。酒逢知己千杯少，到底是这坛黄酒好，还是有敏敏在旁温酒、列车行进的缘故？我竟忘了世上一切。与你交谈，因你多年沉在社会底层，我则浮于上层文化机构，彼此皆未将文学视作谋取之具——爱好即目的。交谈间，我有一种灵魂脱出躯壳的快感，似在空中自由飞翔。

本次专列八十人中，昨日我瞥见一位女性，是我此生的大“劫数”。我事事顺遂，唯在女人面前屡屡撞墙。男女生理结构不同，底层思维逻辑亦殊途。为保“爱玲专列”任务顺利完成，我须暂且回避。

你有与各色人等周旋的智慧与魄力，我恳请你穿上我的制服，代为引领专列。两位副列车长是我多年旧识，我已交代明白，她们会一如继往地配合。北有鲁迅学院，南有爱玲学院——我们务必争取更大资助，让爱玲学院顺利创建。

你的朋友 莫大言

“上贼船易，下贼船难。”我便这样撞上了。既来之则安之，做个列车长也无妨。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办过。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我褪去衣物，抱着“天塌不下来”的信念，又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我迁入列车长室。昨夜酒香犹在，却没了老莫那彪悍的身影，没了那东北人铿锵的语音与爽朗的笑声。

带我进站的副列车长李晶晶，把全部讨论计划材料放在桌上。敏敏也将学员个人资料和专列纪律规定一并送来。此时我方知，所有学员不得进入我们这节“指挥中心”车厢，亦不得随意离开卧铺车厢，手机统一上交敏敏，锁入保险箱。她们二人皆强调，我只消坐镇列车长室发号施令即可。如此也好，在最后大会之前，我不必与学员正面打交道——我这“大兴”列车长，制服帽子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第一天，动员报告通过有线广播进行。我只简单讲了两点：一，严守纪律，且是死守纪律，违者请下车；二，认真参与每次讨论，这是检验学术水准与文学才能的唯一途径。各组讨论内容由组长整理后交晶晶，她缩写后给我，我再逐一做点评。

列车中部有一节多功能车厢，布置成图书室、娱乐室和放映室，藏书万余册，多为张爱玲各种版本。每本书扉页和正中皆盖有印章：“爱玲专列藏书，窃取者即偷盗。”以此杜绝藏书癖者顺手牵羊。组织者深谙多数参加者平素阅读张爱玲作品的平均数不足一本，因此一上车，众人纷纷借阅数本，拼命往脑子里灌注张爱玲的生平、小说与评论，好在讨论会上如专家般侃侃而谈。

学员们将专列之行视为一种手段：搭建文学关系网，以此为敲门砖，借这小小的头衔，在日后的文学生涯中相互吹捧、美化评论，推广自己的作品与知名度。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文学财富。要在中国浩如烟海的写作者中脱颖而出，须动些脑筋，使出一切可用之策。“爱玲专列”便是那曲线成名之路。

令我们意外的是，第一天上午学员们借书热情高涨，观影《色，戒》亦踊跃。绝大多数人只听说过此片，未曾从头到尾细看一遍。虽未安排专题讨论，但若有人对其情节、艺术特色及汤唯、梁朝伟的表演一无所知，定会被认作书呆子、缺乏艺术细胞，甚至是不通色与性的人。

三

“爱玲专列”计划须围绕三个问题展开讨论：一，何为文学；二，何为“爱玲学”；三，时代的文学走向。老话题要讲出新意殊为不易，何况听众并非寻常大学生。

八人一组，全车十个组。每个专题讨论两日，可读稿亦可列提纲，组长记录。包括全部发言稿与提纲，再由晶晶做简要整理。中心须突出，观点须清晰，思路须有条理。我在她的整理材料上加点评，下午发回各组继续讨论，次日复如是。

这样的工作压力甚大。我已散漫多年，素来把玩闹摆在首位。如今每日两次审阅八十份讨论纪要，写出有分量的专业点评。唉，一天下来就头昏脑胀。不得下车，也无暇下车。怪不得老莫要逃离这列车长之位——说什么“男女关系”难以处理，他几十年来处置过多少风流韵事！车内有个女子，于他不过“三指捏田螺”。这般实打实的脑力劳作才是真章。我是自己跳上火架来烤。

那日饮酒时，老莫曾说两位副列车长也一并参加讨论和评选。

第一天晚饭前，我完成全部点评时已过晚上九点。我把头搁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晶晶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两冷盘（四喜烤麸、马兰头拌香干），两热炒（八宝鸭、水笋烧肉），一罐浓白的河鲫鱼汤。她放得极轻，我继续假寐不动。她以为我睡着，轻轻走近，凑到几乎贴着我耳边的距离，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猛然睁眼，一手揽住她的腰，脸贴上她的脸，轻吻一下。她似有准备，喃喃道：“教授累了，您真会装，吓人哟。”那“哟”字拖得绵软，腰身也不躲闪，左右慢扭，借着我的手给自己按摩。

可以收工了，我振作精神，舒展双臂：“你身上的气味，比什么美味都强。”她妩媚一笑，细心抽了纸巾，替我擦去唇角可能沾着的口红印：“我再去拿瓶好酒。”便轻盈地出去了。

餐后，晶晶用上海话娓娓讲起自己的感情生活。她是上海远郊人，几个前男友都是写作爱好者，骗财骗色倒也罢了，连她几个故事也一并骗去。她从此不信男人，尤其写作的男人。只想谋个安稳职位，比如爱玲学院。当然，写作仍会继续，那“一本书红遍文坛”的梦，永远在夜里追着。

她只讲了二十分钟，但有一句触动了我的神经：“文学就是地球尚处洪荒时，第一颗陨石砸向地面的冲击声——静止的地球从此动了起来，文学便随之而生，绵延至今，演绎万物万念。”这关于文学的认识颇有新意，比起今日批注的那八十份陈词滥调，生动得多。那些发言，论述无趣，分析寡淡，引不起丝毫兴味。

是啊，从第一声撞击到此刻晶晶在我面前晃着纤细嫩白的小手斟酒，世间发生了多少变化。写作是思考，也当享受当下。我对她的观点评价甚高，让她明日一早发下去，供全体学员讨论。她因受我重视而欢喜，自然也想让我重视她别的方面。此刻我是列车长，方才上任，凡事须循序渐进。交谈虽温馨，熟识尚需时日。

第二天，学员们讨论我的批注点评，也展开了对晶晶观点的辩论。

当晚轮到敏敏汇报她对文学的认识。她已听说晶晶的观点引起热议并受我推崇，面上虽不显，却暗暗含酸。两人都在争取筹备学院的职位。无奈之下，她必须拿出真章。她顺水推舟，分析了两种对立观点各自的偏颇与误区，引用了大量文学名著和作家的论述。这些分析恰恰是我需要的，确实点中了要害，展现了她敏捷的思维和判断力。新颖的观点有了，客观中肯的分析也有了，两人各尽其用。

敏敏分析时与我坐得很近。从她的轮廓看，应是北方人，或许还混有蒙古或斯拉夫血统，经数百年婚配融合而成。靠近时，我时不时闻到一丝异于江南女子的气息。她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留在黑龙江父母身边，来上海数年，想把孩子接来，也好告慰家乡父老。几次与她对视的瞬间，我能感到她多重的需求。至于她对晶晶的评价，我只当耳旁风。

第三天讨论“张爱玲学”。晶晶汇总的材料不多，下午和晚饭前便相对轻松。众人都在讲张爱玲的写作手法与小说故事。

与昨日不同，敏敏穿着列车制服来送餐：一盘红腐乳肉、响油鳝糊、腌笃鲜汤白汁浓、排骨年糕，另有一瓶年份甚早的绍兴花雕。她说不备米饭了。我希望她能留下同吃，她却说：“教授，今天要去前面车厢处理些事。三天下来，那些男男女女随意换床铺，必须制止。您先自己用，我马上回来。”说罢出了门。

半小时后她归来，仍是那套制服。今日轮到她就第二个问题谈认识——前天是晶晶先谈的。

敏敏认为，要解读“张爱玲学”，须先承认三个“不可逆转”：张爱玲是女人，其生理特点不可逆转；其底层思维逻辑是中国女性的思维逻辑，不可逆转；女人作为生育者对生命的认知，不可逆转。因此绝不能将张爱玲与男作家横向比较。鲁迅、巴金、茅盾的所有特色她很少涉及，但我们仍有一千个理由去研究她、尊敬她。

她还说，对张爱玲的认识，就是对五四以来新文化运动的肯定。当今写作者必须重视张爱玲。在中国，受社会尊敬的作家，首先以文学为武器改变社会政治格局，政治是评判的绝对标准——这与近现代中国特殊的政治生态有关。鲁迅便是特例。

中国人深入接触西方人后，骨子里发现东西方逻辑思维殊异，好比鸡与狗的语言之别，一万年后或会缩小。同理，一位女作家的底层思维逻辑与同代男作家之间，亦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大众习惯将它们放在一起比较，又放在同一政治尺度内衡量。

从有文字、文明、文化以来，这些事物皆由男子主导，人口另一半并未参与其中（只说而不写）。加之女性的三个“不可逆转”，女性的政治地位乃至使用文字的地位极其低下，缺乏将文字转化为文学作品的能力。

上世纪这一情况在全球发生剧变，中国虽滞后，仍有人以火箭般的速度成长——张爱玲便是在众多中国女性文学家中脱颖而出的。文人们心里暗忖：女人也出来玩弄文学了。大批中国女文学家被视而不见、被丑化贬低，已成常态。

现今文学界有一种看法，认为张爱玲的成就并不在鲁迅之下。她举起的文学旗帜，是站在社会的另一个视角——社会本有多个视角可供站立、观察，进而延伸出多个审美视角，文学才能真正成为“人的文学”，而非“一部分人的文学”。

永远把文学作为政治利剑，鲁迅本人恐怕也不会同意。张爱玲作为引领中国文学的另一面旗帜，随着历史长河的流淌，愈发显出她在近现代社会的积极意义。为何中国人至今才这样想一想呢？任何被大众喜爱的文学，皆能引领审美。光是张爱玲的一个小动作，我们便能窥见其思维高出常人数个维度——中国许多当时的哲学家若与她相比，怕也要自叹矮了半头。

有一事可证：一九五〇年，张爱玲参加上海文代会，穿着旗袍与高跟鞋，会场却清一色中山装。丁玲过来对她说：你必须穿得和大家一样。这句话让她猛然惊醒，自己走进了一个可怖的环境（这与我们今日文人的看法一致，可见其超前）。中国文化要向前而非倒退，她心寒了，甚至恐惧。

北京人有句话：“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她当即行动，申请出国，五二年终获批准。姑妈不肯同走，她却去意已决。照现今上海人的说法，像她这样的文学奇才，不被整死，也会被逼疯；不疯，也会突然“短路”走向老舍的路——她不用找高楼，自己本就住在高楼上。往微观处说，世上无数电影观众便看不到李安拍的《色，戒》了。

有这般逻辑思维和表达能力的人，若不写出些好作品，老天也不依。中国上世纪数十年间，文艺界受左倾思潮统治，真正的好作品多在海内外——包括她的努力。

一个在上海住了那么多年、随时可去国外的女作家，始终没有离开；一个每天用中文写市井平民生活的女作家，灵敏地感到有人要夺去她的笔；一个渴望文学真正“百花齐放”、写那些鲁迅和革命文人不写的另一面的女作家，深知自由对她的意义。在众人欢呼新时代之际，她觉得自己必须走了。倘若不走，今人得到的仅仅半个张爱玲；如今，这整个张爱玲已然“出土”。

张爱玲——一个上海女人，用她的笔把洪荒年代的巨石轻轻一拨，便留下了时代的记忆。加上女人特有的思考，文字在她手下真正有了不凡的生命。中国和上海过去没有女作家超过张爱玲，今后多少年才能产生另一位，仍是未知数。

中国人、中国女人、中国文学对她的认识，便是对五四以来新文化运动的肯定。今人学习写作，任重而道远。

其实她晚上来汇报关于“张爱玲学”的认识，是有压力的。作为教授登上专列，她能看到相关材料，晓得我对这些观点早已熟稔。她还有什么独特见解，能让我愿意听上几分钟呢？但她侃侃而谈半小时后，我对她的看法全然改观。尤其她并未刻意穿得惹眼，仍是一身制服——大约是有意为之，为正宗表述“张爱玲学”观点而配套，以正规学术形象出现。

不过是一次认识的汇报，她竟如此一本正经。她的小心思，无非是压住晶晶在教授面前的风头，提升自己形象，争得那个学院职位。

我对敏敏的观点颇为欣赏，让她写成简报交晶晶，与上次同样发下去让大家讨论，希望多些不同意见。敏敏内心自是期盼的——上次晶晶的是笼统的文学认识，而她的爱玲见解是与学院创建连在一起的，口气中已带志在必得之意。

以我看来，北方人健硕匀称的体态，几日来看她办事的利落，敏敏确是创建爱玲学院的不二人选。该让更多此类人撒播在南方的土壤里。至于晶晶，则更适合做上海张爱玲协会的副秘书长，负责联络工作。临出列车长室时，敏敏直截了当地问我能否得到学院领导职位。我答她：还有一半时间。

这一瓶五斤的陈年黄酒，原是我独饮。敏敏来汇报看法后，滔滔不绝大谈张爱玲，一口不沾。她讲得起劲，我也不打断。最后，酒尽坛空。敏敏看我已撑不住，应了明日之事，便退出了房间。

四

当晚敏敏将明日讨论张爱玲的材料交给晶晶。晶晶没有立刻整理——看来教授转向了，看来爱玲学院负责人的位子不保。前两日教授还那么欣赏自己的眼光，如今敏敏的材料如此详备，教授定是被她迷住了。再说身形体态，也是她占优。晶晶心头涌起怨恨与失落，暗骂一句：“这死教授也是好色鬼，吃过肉包忘了肉味。”

半夜，晶晶去卫生间，见敏敏房门半开，想替她关上，一看床上无人——她会去哪里？

晶晶忽地警觉：这老旧的列车，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她立即穿上制服，套上呢大衣，去找司机。

司机正穿着保暖大衣走下车头，见晶晶急促赶来，问：“还不快走？敏敏没告诉你吗？”

“没有！她人也不见了！”

“晚上我检查刹车装置，发现严重故障，已告诉敏敏，让她转告你们。”司机说完，环顾四周漆黑一片，又道，“如今列车停在一处小斜坡上，若风再大些，车会自动滑行。三公里外有轨道转换岔道，其中一条通往五公里外的大坑，坑底已睡着两列废车好几年了。”

出大事了。司机说得清楚。敏敏得了消息却溜了。晶晶看表，凌晨零点十五分。司机也匆匆离去，身影隐没在漆黑的小树林中——他熟悉路，该跟着他走的，晶晶后悔当时没这样做。

她想起房间里有充电宝，带在身上，走一段或许会有手机信号。便快步奔回睡房，取了充电宝，匆匆下了车厢。回头望了望列车长室，默默道：教授，祝你好运。列车兴许一直停在这儿，我先走了。

她盲目地走了几步，心头又浮上另一念头：也许司机从未来过这废弃场。人们平日闲谈，总会编些紧张刺激的小故事，逗出彼此惊恐后的快感。这样一想，晶晶倒宽慰了些。走列车前方不可能，列车两边的草丛后寻小路，刚才司机是那样走的；再就是沿来时铁轨往回走——这个判断最稳妥。

她开始大步向前。方才听闻消息时确有些紧张，脱离死亡危机后又该多想想。总觉得一个人半夜朝来路走，若有个男人在身旁就好了——女人依赖男人的本性在此刻升腾而起，尤其在这非常时分。

她停住脚，望了望身后远处的第一节车厢。教授还不知道什么事呢，还在做梦，而我独自在黑暗里前行。

这个决定对吗？她连问自己三遍。保存自己是第一要务，从小如此。教授偏向敏敏，不过是未来的可能；眼下，她需要男人的帮助。小时候靠父母，以后靠同学、同事、领导，婚后靠丈夫，单身后又靠不同的男人。

她惯于用自己最诱人的一面，换来时时所需的好处。教授那丰富的人生经历，难当前的无畏神情……“对！”她竟喊出了声——必须回去叫他，为了自己。

就在她决意退回列车长车厢时，车头下传来一声机械响动，列车开始缓缓向前滑行。

“唉！别走！”她情不自禁喊出声，后悔没早叫教授。

她开始向第一节车厢奔去。共十节，车速尚慢，她已掠过两节，再走七节便能上车了。

解开大衣扣子，快步奔走。大衣太重，并不觉冷。上了车，大衣自不必担心，她索性脱下大衣扔了，继续向前。

又过了三节，列车滑行快了。原以为很快便能踏上列车长车厢，如今还远得很。

一个四十岁的女子，体力无甚可期，心情恐惧紧张。她满脑子都是教授那有力的大手拉着她，把大衣披在她身上——那双经事无数的眼睛，平时总觉得他在摆老资格，此刻却多么渴望它们注视着自己，呼吸交融，把头埋进他胸前，多么美妙……

“呼哧……呼哧……”她喘着粗气，汗水浸透衣衫。解开制服扣子，脱了会冷，不脱，再坚持一下。

列车移动速度似乎慢了，与列车长车厢仅两节之隔。

列车长房间的灯还没亮——教授尚未被车厢的移动惊醒。唉，昨晚喝了敏敏给的好黄酒，正酣睡呢，怎么会醒？就算醒了，他会在脑中生出疑问吗？半夜车是不该动的，他会不会多转一根筋想一想？

她竭尽最后的耐力追赶，已看到第二节车厢。此处地势大抵平坦，车速开始放缓。第一节车厢近在七八米外，就可以踏上踏脚板了。

两分钟后，她终于踩上踏脚板，两手握住旁边铁杆用力一撑，跌撞着进入车厢，推开列车长室的门。

“谁？”我惊醒过来，见晶晶一脸惊魂未定。

列车移动后我已有警觉——晚间列车不该动。但酒精作用，我自以为是梦中行驶。此刻清醒许多，听到走廊里有沉重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我打开台灯，见她帽子没了，头发凌乱，部分因汗水粘在额头和脖颈上，制服扣子全解开了，衬衣也开了两粒。

“车上已经没人了！”她气喘吁吁，掏出纸巾擦拭头脸脖颈的汗水。

此时列车滑动速度又快了些。她把司机的话重复了一遍。此时，那番话已成了现实。

我问：“后面八十个人怎么办？”

她冷笑一声，语气果断：“这个问题不存在。以后自会讲清楚。如今是我们两个人该怎么办？”

也许，这两个女人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了。

此刻晶晶焦灼地望着我：“眼下怎么办？”列车加速滑行，机械声越来越响，伴着呼呼大风。

“收拾东西，马上下车。”我以命令口吻说。她回房间，我则在房间里翻找要紧物件：手机、大衣，又寻了一双胶底鞋。见一卷二三十米长的绳子，便背在身上——兴许跳车时用得上。

我走出房间来到车厢门口。外面漆黑，无星无月。只凭车内微光，能辨出起伏的草地、土堆和树丛。有些地段平坦，有些斜坡极大，人根本站不住脚；若滑下去，也不知下面是深坑还是悬崖。

风穿过树林，哗哗作响，胡乱拍打枝叶；旷野处则呜呜呼啸，仿佛与列车并排赛跑。没有树也不平的地方，无数小土堆蹲伏如各种动物，在暗处注视着列车，也注视着我，仿佛晓得我就要往下跳。

“你快些！还找什么？”我不耐烦地喊道。

女人总会多带些东西，或找不着东西。我朝走廊望去，她从敏敏房里出来，小包塞得鼓鼓囊囊，活像要去迈阿密海滩度假。

我把绳子一头扎紧她腰，另一头扎在自己腰上。“现在是下坡，车速较快。待会儿上坡会慢些。看准平地就跳。我先下，你数一、二、三，马上跳。双手抱头，落地后迈两步倒地打滚，便不致重伤。”

她双手抓住我，我觉出她的手在抖。上坡时车速稍缓，我借走廊微弱的灯光向外张望。

“不行，平地太小……”车又向前滑行，脸上滴到几点小雨。“注意前面！”我们都望见一片较平整的地面，没有内外斜坡。

她喊：“快走！”我一手拉住门边铁杆，将脚伸向离地面最近处，松开铁杆，向前猛地冲出，摔倒在地。她学我的样，一脚踏上下层踏脚板，随即落地——我听见她“嘭”的一声。两人皆已着地。

我发觉一条大腿已不听使唤，几分钟后，腰间绳子被拉动，我也赶紧拉绳子。她一切可好？

列车带着匀称的机械声渐行渐远，一切重归寂静。

完

　　记爱玲专列

（小说） 沈宪

于上海 2026 6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