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珠散文选（五）

翠竹参天

记得那年采盐蓿



文/王瑞珠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四句诗是白居易所写《赋得古原草送别》中的名句。原意是描写茫茫荒原上的野草生生不息、不屈不挠、顽强繁衍的品格。

“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上的野草如此，一望无际的沿海滩涂上生生不息的盐蓿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今年春末夏初的雨水勤。雨水似甘露一般滋润着大地，也滋润着渤海湾的滩涂。

滩涂上的盐蓿得到了雨水的滋润，萌发了翠绿的新芽、伸展出了柔嫩的新叶，一丛丛、一簇簇茁壮地竞相生长起来。

随着日新月异的沿海开发，大片的滩涂上建起了城市、港口、工厂，有的滩涂开发成了稻田、虾池、海参池……一望无际的盐碱滩少见了踪影。但是，在沿海一些相对偏僻的地方、在几个老盐场的送水路边、运盐沟沿、盐池子附近，还是有不少盐蓿的。

盐蓿，又叫黄蓿（乐亭沿海的老百姓多称之为黄蓿菜）。春末夏初的盐蓿又绿又嫩，正是采摘和食用的好时节。

新采摘的盐蓿，先一根根儿把采摘时带来的一些硬梗儿择掉，然后反复清洗几遍。一是洗去泥沙，二是洗去里面的盐分。再把它用开水焯一下，漓掉水分，攥成疙瘩，就可以食用了。

盐蓿的吃法很多。

早些年头，沿海的人们采来盐蓿，把规整好的盐蓿“疙瘩”切细，少放点儿盐，淋上几滴香油，撒上点儿蒜末儿，拌拌就是一盘让人吃得放不下筷子的“珍馐”了。

还有就是抓几把苞米面，掺上盐蓿菜，上锅蒸成“疙瘩”（家乡的俗语，即将白菜叶、萝卜丝、各种野菜等和苞米面、豆面等杂粮面搅和成不干不稀的状态，上锅蒸熟的一种食物）。当然，用盐蓿蒸“菜掺儿”、蒸菜饽饽也是常见的吃法。

不难想象，这些吃法不过是在生活相对拮据的年头，人们为了省点儿口粮，填饱肚子，或偶尔图个新鲜，改改口味罢了。

记得是我十一、二、三岁的时候，正值1959年到1961的“三年困难时期”。那时的粮食紧张，定量低。“瓜菜代”是当时很流行的一种说法。在许多人家里的墙上，挂着一幅老人家的一段话：“节约粮食问题，要十分抓紧。按人定量，忙时多吃，闲时少吃，忙时吃干，闲时半干半稀，杂以番薯、青菜、萝卜、瓜豆、芋头之类。此事一定要十分抓紧。每年一定要把收割、保管、吃用（收、管、用）抓得很紧很紧。而且要抓得及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定要有储备粮，年年储一点，逐年增多。”（载于1959年4月《党内通讯》）于是，全国上下同心，共克时艰，决心战胜暂时的困难。

当时，我所在的西街有一家国营饭店改成了“无粮饭店”。饭店的门口有一幅很有才气的对联：

昔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今朝群策开设无粮饭店

无粮饭店出售有用白苞米碾米时脱下的皮儿经锅炒后做成的“雪花饭”，有用干白薯秧子磨成面做的发糕，里面还加了些许糖精，吃起来甜滋滋的。

无粮饭店里的吃食是无需粮票的，但是由于囊中羞涩，我却一直没有光顾过。

但是，我后来有一丝不解：为啥这个饭店没有用盐蓿当食材呢？

这似乎归于当时的交通不便、信息闭塞。乐亭县城里海边也就是六 、七十里地，城里的人们却不知道盐蓿是个宝贝，是可以当作渡荒的好东西的。

1960年，我当时正读初一。

放暑假了。家里让我和我的三姐去海边的捞鱼尖去采盐蓿。

捞鱼尖是当时乐亭县最大的渔村。村民们都是吃商品粮的渔民。我姨家就住在捞鱼尖，所以我们到那里去采盐蓿，既有吃、有喝又有住，应该是很方便的。

捞鱼尖离县城有70里地，一条当时名为“冷大路（长城上的冷口到大清河的一条公路。现在叫平清大线，是从承德的平泉到大清河的公路”）的国防公路经乐亭县城，一路向南，它的终点就是捞鱼尖。

当时的交通十分不便， 县城到捞鱼尖不通公共汽车，家里又没有自行车，所以漫长的70里路只能靠双腿一步一步地丈量了。

那时的冷大路不是柏油路，路面上铺的是掺和着细石渣儿的“三七土”，走起来即硌脚又费鞋 。

走累了就想歇一歇，但走长道有个忌讳，就是越歇越想歇。于是我们商定：每走10里地左右才能歇一会儿。

70里的路，差不多艰难地走了一天。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捞鱼尖。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吃过“丰盛”的早饭，拖着昨天长途跋涉还微微酸痛的腿，一人挎着一个“海篮子（那时渔船上没有现在的塑料筐，盛装捕获的鱼、虾、蟹、贝使用柳条编的大篮子）”，带上一条空麻袋，出门去采盐蓿了。

只所以说这顿早饭是“丰盛”的，是因为我们在家每天早上都是吃用苞米面和一些菜叶“攉拉”的面汤，佐餐的是一碗酱或者是一碗咸菜。

今天早上吃的是关东青高粱米捞的“淋漓粥”、暄腾腾的白面馒头。佐餐的是卤虾油熬的小鱼，每人还有一个咸鸭蛋。渔村里最不缺的就是鱼，顿顿饭有鱼吃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一些不太新鲜的鱼可以喂鸭子、鹅，所以渔村里家家都养着几只鸭子和鹅。

出了村往东走，路过孤零零的一座气象站，就是一望无际、十里八里见不到人烟的荒凉的盐碱滩了。三里地开外，有一片盐蓿连片，生长得最旺盛的地方，捞鱼尖的村民们叫这里为“盐蓿场”。

空旷的海滩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拇指粗细的小孔。当我们走近的时候，一只只憨态可掬的小螃蟹呲溜溜地飞快钻进洞里，不见了踪影。当地的老乡叫它“鬼螃蟹，是不能吃的。谁知道，到了现在，人们涮火锅的时候，往往锅里放上几只这种螃蟹当锅底，火锅会有一番特别的鲜灵味儿。

又看到大海了！阵阵海风掠过，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儿，这就是“大海的味道”。

正是涨潮的时候，一层一层的海浪激起了雪白的浪花，向岸边推上来、又退下去。几只海鸥擦着浪尖儿掠过，又展翅直冲蓝天。海鸥欢快的鸣叫伴着海浪的澎湃声，宛若一首歌颂大自然的奏鸣曲。

东方的海天交接处，嫣红的朝霞染透了半边天，似一匹灿烂的锦。

忽而，在海天交界处，在薄薄的锦缎下面，一轮又红、又亮的朝阳露头了！一点点儿地慢慢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当这轮朝阳即将离开海面的一瞬间，给我不是缓缓的感觉，而是忽而一跃而起，向人们展现出了红彤彤的笑颜。

此时此刻，我想起了著名作家刘白羽的散文《日出》，文中对日出的细腻描写，简直是一幅幅璀璨的画卷！而我，也真真切切地欣赏了一次在内陆难得一见的海上日出。

大约往东走了二里多地，就到了那片盐蓿场。只见这里一片片、一簇簇、一丛丛长满了翠翠绿绿、鲜鲜嫩嫩的盐蓿棵子，盐蓿尖儿上还挂着一颗颗晶莹的露水珠儿。

开始干活儿了。由于这里盐蓿连片，所以我们就只用手拤最顶端的盐蓿尖儿。也就是二十左右分钟，一只硕大的海篮子就装满了。

我们找了一块空场儿，把篮子里的盐蓿摊在地上晒，等盐蓿晒蔫干了，以便用麻袋往回背的时候轻松些。

采盐蓿没有什么技术，也无需什么工具，只要认准是盐蓿，用手拤就可以了。

在盐碱滩上，长着一种形态和盐蓿很相似的植物，不能吃，海边的人们叫它为“毒蓿”。从名字上看，这种野草可能有一定的毒副作用，所以要辨认清楚，不能误采。

也就是采了一个多钟头，约摸着能装一麻袋和一海篮子，我们就不再采了，因为太多了我们也弄不回去。

于是，我们就坐在海滩上，一边休息，一边顺手扒拉着，择掉一些已经老了的盐蓿梗儿。

到了傍晌午，我们就一个人扛着麻袋，一个人挎着海篮子，满载而归了。

下午，我们把采来的盐蓿摊在小“席冲子（渔民做虾米包所用的一种小苇席子）”上继续晾晒，直到晒干为止。

大约采了三、四天，我们采来的盐蓿晒干后装了结结实实几麻袋，临回城的先天下午，我们特地又采了一海篮子新鲜的盐蓿，好回家拌凉菜吃。

回城是搭的渔业队到县城拉物资的大马车，比起来时用脚一步一步地量了70里地无疑是享大福了。

满满几麻袋晒得干干的盐蓿，在那段生活拮据的日子里，掺着口粮能够五口人吃上多半年了。

说盐蓿是困难时期的“救命菜”，我觉得丝毫也不为过。

谚语说：“天有不测风云”，俗话讲：“六月（旧历）的天，孩子的脸”。世间的一切事儿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

大概是我们采盐蓿的第三天。

出门的时候，天气和往常一样，风和日丽，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当我们挎着还篮子往盐蓿场走的半路上，忽然狂风大作，强劲的东南风卷着铺天盖地的乌云，不大时候就涌到了头顶之上。起暴天了！

我们见大事不妙，急忙奔跑着往回赶，这时离渔村也就是一里地多一点儿。

跑了一会儿，豆粒大的雨点被大风裹着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脚下也变得泥泞了。须知乐亭南部沿海的滩涂可是粘性很大的碱土，遇水以后非常的滑溜。但是，我们也不能停下脚步。平时学到的知识告诉我们 ，在空旷的地方如果遇到雷雨天气，因为我们是最高的“物体”，处境是非常危险的。

好在离渔村很近了，好在当时没有打雷，我们一个人披着麻袋，一个人顶着海篮子，终于跑回了我姨家中。

在奔跑的过程中，我蓦然在脑海里闪现出了高尔基的散文诗——《海燕》。

至今，年届耄耋之年的我，依旧能背诵《海燕》当中的一些段落：

“在苍茫的大海上，风卷集着乌云。

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高傲地飞翔。

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云霄。

她叫喊着、飞翔着。就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到了欢乐。

在这叫喊声里，充满着对暴风雨的渴望！”

在奔跑在离渔村百十米的地方，我心里才敢有感而发，高喊了一声：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你说当时的我傻不傻？

其实，不光盐蓿菜能吃，盐蓿籽也可以吃。

到了秋后，盐碱滩上的盐蓿已经长得差不多一人高。这时的盐蓿棵子已经变成了红色。远远望去，似一片片红色的云。一些沿海的“红海滩”风景地，就是红透了的盐蓿描绘成的自然画卷。

这是一场色彩的蜕变，一次生命的礼赞——盐蓿以磅礴之势浸染滩涂，为广袤的天地铺开一张望不到边际的"红地毯"。这抹红，不是娇羞的绯红，而是生命沉淀出的、饱含力量的赭红与绛红，是自然元气淋漓的挥洒。

把干透了的盐蓿棵子用“大刪镰”“删”倒后，再用打场用的叉子杖一杖，一层密密麻麻的盐蓿籽就落了一地。盐蓿籽是黑色的，比小米粒儿还小，而且壳儿还硬硬的。把收集起来的盐蓿籽，用碾子“砸”一“砸”，就成了面粉状。用它掺上苞米面蒸饽饽头儿，虽然吃起来“沙拉沙拉”的，但是我感到这种东西有油性，吃起来还是蛮好的。

盐蓿棵子也是好柴火，烧起来火旺，噼啪作响，而且也耐烧。

只不过缺柴火的城里路途太远，海边的村落有更好的芦苇可烧，所以这些干盐蓿棵子就大多被弃之不用了。

时至如今，老百姓丰衣足食，衣食无忧。吃够了大鱼大肉，于是就总想改改口味。

市场上的新鲜蔬菜、水果琳琅满目，品种繁多，但是总有图新鲜的。于是，近两三年在人群接踵、熙熙攘攘、 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农贸市场、在超市里，到了采摘盐蓿的季节，新鲜的盐蓿就摆在了摊位上。绝对不贵，两块钱一斤，而且择得干干净净的。

这个玩意儿绝对是“绿色”食品，没有人花钱去海滩喷农药、撒化肥、打膨大素，而且据说这玩意儿还有一定的保健养生的作用。

不管他有没有什么保健养生的作用，因为我和它有缘，它让我吃饱过肚子，所以我认定和它有情分，所以我一直都爱吃它。

生长的荒凉的盐碱滩上，默默无闻的一种野菜，在人们生活富足的年代，竟然也登上了大雅之堂。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我供职的经委的第三产业工业宾馆，就推出了一款主食——苞米面盐蓿菜饽饽。薄皮大馅，满口鲜香。食客们 吃得赞不绝口之后，每每打包一份。据说，京城的一些星级饭店也推出了凉拌盐蓿菜，盐蓿馅儿菜饽饽等猎奇菜饭。

我现在吃盐蓿不用自己去采了。我一个在大清河盐场地域内开工厂微信昵称叫的“老实人”的朋友，每年都给我送来一大袋择好的盐蓿。我知道，那是工厂的女同袍们顶着烈日，一把把采回来，一根根择干净，才送到了我的 餐桌上。

今非昔比，交通便利了，私家车普及了。我的孩子们到了时令，也会开车采来盐蓿给我送过来。

每当我看到朋友们、孩子们送来盐蓿的时候，60多年前我徒步70里地，顶着炎炎烈日采盐蓿的场景就蓦然闪现在我的脑海里。

一份平常而又难忘的记忆哟……

盐蓿处理后，冻在冰柜里。随时想吃就可以饱饱口福。当然，现在吃盐蓿的时候不再是蒸“圪塔”、蒸菜饽饽了，而是放上五花肉、尤其是加上点儿青蛤肉、鱿鱼爪、金钩海米之类的海鲜包饺子，也算是神仙也想品味的珍馐了。

难忘那些年采盐蓿的往事！

总想品尝用盐蓿做成的珍馐！

带上您们的一家子去采盐蓿吧，现在正是好时候！

美篇图片选自网络，谨向原作者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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