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山河文脉行（20）游灵隐寺记

孙建平

      西湖之西，北高峰下，飞来峰旁，灵隐寺静卧于翠谷浓荫之中。山门前古樟横枝，遒劲的枝干探过黛瓦檐头，鎏金“靈隱寺”匾额悬于门楣之下，往来游人循着香火气息拾级而上，熙攘的人声裹着林间的风，漫入这座始建于东晋的千年古刹。寺内坐拥两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第二批国保飞来峰造像与第七批国保灵隐寺石塔和经幢，既是东南佛国的核心道场，也是江南佛教艺术与古建筑的宝库。        沿山路入景区，浓荫蔽日，道旁古木苍劲，树影在石板路上铺陈出斑驳的光斑，身着赭黄僧衣的僧人缓步穿行于人流间，步履安然。行不多时便遇冷泉溪，一溪碧水潺潺，岸畔石凳上有人闲坐歇脚，对着溪山光影按下快门，将青山与造像一同收进帧中。        溪对岸便是飞来峰，这座石灰岩孤峰高不过二百余米，却因东晋高僧慧理一句“此中天竺灵鹫山一小岭，不知何代飞来”而名传千古。1982年，飞来峰造像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又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杭州西湖文化景观”的核心组成部分。三百九十余尊造像错落嵌在崖壁与天然溶洞间，上起五代，下至宋元，是江南规模最大的古代石窟造像群。       与北方石窟的宏大气魄不同，飞来峰造像依岩就势，藏于青林、玉乳、龙泓诸洞与溪岸崖壁之上，与江南山水浑然一体。游人循着石阶穿行于洞窟间，抬眼便是满壁造像，青藤沿石纹漫生，更添古意。青林洞口西侧，后周广顺元年滕绍宗所造的弥陀、观音、大势至三圣像，是飞来峰有明确纪年最早的造像，五代造像的古朴风骨仍清晰可见。       北宋造像数量最丰，二百余尊造像遍布峰间：青林洞南口的卢舍那佛会浮雕，佛与菩萨、天王排布有序，衣纹流转如行云，尽显北宋造像的精致典雅；玉乳洞内的禅宗六祖像形体厚重，天圣年间的刻石痕迹犹在，是当年禅宗在江南兴盛的实物注脚。       崖壁间“一綫天”的朱红题刻嵌在两龛造像之间，石色苍润，字迹历久弥新。冷泉溪南岸的南宋弥勒造像最负盛名，布袋和尚袒腹踞坐，笑口常开，身侧十八罗汉环列，姿态神情各有妙趣，往来游人多驻足凝望，是宋代佛教世俗化审美最生动的写照。

　　最具独特价值的当属元代造像。近百尊藏传佛教造像散落在溪岸与洞壁间，绿度母、无量寿佛等造像既有藏地造像的鲜明特征，又融入了汉地艺术的温婉气韵，日光穿过林叶落在造像肩头，石纹里的岁月痕迹愈发动人，是汉、藏、西夏多民族文化在江南交融的珍贵见证。

　　林间石塔静立，塔身刻满造像与经纹，与崖壁佛龛遥遥相望，一同守着这方山谷的晨钟暮鼓。作为中国古代大型官造石窟的绝响，飞来峰元代造像为中国石窟史收束了厚重的一笔。

      过冷泉亭，进天王殿，便入灵隐寺内。黄墙夹道，香火气息愈发醇厚，往来信众与游人络绎不绝。           大雄宝殿前的开阔院落中，东西对峙的两座石塔与两座经幢，正是2013年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灵隐寺石塔和经幢”。汉白玉国保碑静立在林木掩映处，碑身刻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 二〇一三年三月五日公布”的字样，常有游人驻足留影，指尖轻拂碑沿，感念千年遗存的分量。这批遗存建于北宋建隆元年，是吴越国王钱弘俶重建灵隐寺时的遗物，原立四塔，今仅存东西二塔。两塔相距四十二米，均为八面九层仿木构楼阁式石塔，塔身通体雕刻，每层都凿出斗拱、腰檐、平座与壸门，一百四十余尊佛教造像错落其间，仿木构形制精准入微，将五代宋初江南木构建筑的形态完整凝固在青石之上，是研究江南早期建筑不可多得的实物标本。塔旁两尊经幢同样为吴越国旧物，幢身镌刻佛经与建幢题记，形制端严，与双塔共同还原了千年之前寺院殿前的庄严格局。       驻足塔下，指尖似能触到千年前工匠的凿刻余温。沿中轴前行，大雄宝殿飞檐巍峨，檐下挂满朱红祈福带，风过处簌簌作响，载着万千祈愿飘摇；殿外“二〇二三年营建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勝會道場”的横幅昭示着法事的庄严，殿内韦驮造像威严端立，周身佛龛雕梁画栋，鎏金纹饰在光影里流转，供案上鲜果罗列，香烛长明。

　　再往后行，药师殿匾额高悬，“諸佛護臨”的题字庄严肃穆，殿前车鼎香烟袅袅，信众躬身祈福，伸手抚过温热的炉身，将心愿寄于烟火之中。

　　五百罗汉堂内铜铸罗汉神态各异，或凝思或含笑，中央金阁飞檐翘角，满目精工里尽是匠人的心血。

       灵隐寺自东晋咸和元年开山以来，近一千七百年间几度兴废：会昌法难的灰烬、元末兵火的残痕、明代雷火的劫难，都没能让这座古刹断绝香火。吴越国的开拓、南宋的尊崇、清代的重修，一代代人的营建与守护，让这座“仙灵所隐”的寺院，始终立在西湖的山水之间。      殿宇的飞檐在古木的枝叶间若隐若现，香炉里明焰跳动，三炷清香在火舌间缓缓燃起，香火的轻烟裹着樟木的香气漫在谷中。

      日光穿过林叶与烟霭，在黄墙黛瓦间投下柔和的光柱，连飘落的秋叶都在光里缓缓浮沉，寺宇的轮廓在烟霭中半隐半现，恍如幻境。飞来峰的造像看了千年溪水，石塔的檐角听过千年风雨，国保的名号是对这些遗存价值的标定，而更动人的，是文物与山水、古寺共生的气韵，是烟火人间里不曾断绝的禅意。人在寺中，一步踏过的是千年的光阴，一抬眼望见的，是藏在江南烟雨中的佛国与文脉。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