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淘淘她娘

布谷鸟的叫声

【短篇小说】淘淘她娘<br>文\李汉武<br>她,黑紫的脸膛,粗糙而多皱,布满了沧桑;两颗大大的眼睛,满是血丝,好像几天几夜没有睡过好觉,眼角的尿屎分明的白;满头的头发,像晒干了的稻谷叶,干燥而灰黄;一米六多一点的身材,不胖也不瘦,腰板挺直。一身黑色的衣服,没有一点新样,似乎几天没有洗过了,上衣略长,衣襟完全拖到了她的臀部以下,不太合身,好像不是照着她的身材做的。裤脚裹着泥巴和水印的痕迹,水漉漉的,十分显眼。一双本来白色的运动鞋,在她的大脚上,扭曲变形,呈浅黄色。她说,她浇完了地,就直接过来了,早饭也没吃。<br> 她弯腰捆绑着女儿的行李,挪动着女儿的铁皮箱子。她整理上一会儿,就用手护着腰部,直起身子,缓上一缓,然后,弯下腰继续。 “老师,实在对不起,我女儿淘淘实在不争气,给您添了不少的麻烦!”<br>“这些东西,应该让她来取。她现在干嘛?为啥不来?”我对她的女儿中途辍学很是不理解。<br>“实话和您说,我也不知道,打电话不是关机,就是通了也不接。几个月了,我也没见过她的面影。哎,不能提了。”紫红的脸色,有着难以形容的愁苦。<br>“这孩子本来就挺好的,在班里挺优秀的,咋一下子变成这样了?”<br>“我也不知道,本来是想让她好好读书,念大学的。就是穷,我也想供养她念书,可就是不听话,人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找也找不到。女儿大了,管不了了。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老师您就别问了!”她有难言之隐,显得很是伤心,但就是挤不出一点儿眼泪。<br>此时,电话响了,我接完电话,说:“我有事出去一会儿,你先整理着。”<br>“老师,您忙您的。听她说,您很忙的,实在是对不起,白费了您的苦心。”<br>等我回来取一个文件的时候,看见她已经把东西都整理好了,双手叉腰站着,两眼直直的看着墙上粘贴着的学生的荣誉证书复印件和集体照。她好像没有发现我进来,仍然呆呆的看着。<br>“你整理好了?”<br>她听到我的问话,回过身来,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嗯,好了!我先歇缓一下,一会儿再往下拿。”<br>我看见她紫色的脸膛,渗出粒粒晶莹的汗珠,嘴角不时的抽动,显出痛苦的神色。灰暗的眼里流露着失望的神情。我想,或许是她的腰部有问题,或许是墙上女儿的荣誉证书触伤了她的神经。<br>我不愿意再提她女儿的优秀了,那样只能会增加她的痛苦。就岔开话题,说:<br>“你坐一会儿吧!那边有椅子!”<br>她看看椅子放的地方,就在她的身后,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说:“不用了,我站一会儿就好了。老师,我一会儿再拿东西下去。”她好像怕我撵她,嫌她烦,又补充说,“我一会儿就走,我缓缓身子。”<br>“不忙,你歇缓好了再走。你喝水吗?这里有水,我给你倒上。”<br>“不用了,谢谢老师,我不渴。”她感激的摇摇头。<br>“这么重的行李和箱子,你一个人能拿得下去吗?”<br>“能,老师,不重。我能拿的动!”她的话很坚决。<br>“要不,我帮你?”<br>“不用,不用,老师,我能拿得动。”她似乎真的怕我动碰她的东西,说话很快也很急。<br>“奥,那你拿吧。我还有事,先出去一会儿,你最好坐椅子休息一会儿。”我拿了文件走了出去。<br> 我送走了文件,第二次返回来时,看见她抱着铁皮箱正下楼梯。脚步很稳,也很迟缓,一只脚放稳了,才去探另一只脚,显得很是吃力,很是谨慎。她上身后挺,腰部成凹形,像一张弓。等下到楼梯的最后一个台阶时,她一只脚踩空,身子打了一个趔趄,向前猛走几步,危险摔倒。我正要下去帮忙时,只见她突然将箱子靠在楼道的护栏上,胸脯紧紧贴着箱子,喘着粗气。我止住了脚步。她好像发现了我,又吃力的抱起箱子,仰头探脚,继续下楼。<br>当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我回到了办公室,看见地上她打点好的一卷行李依然躺着。我准备帮她送下去,可想想又不能,这样做,也许是对她的一种亵渎。我走到窗前,望见她已经到了旗台前,她将箱子放在地上,向对面的一个来人招招手,此时,一个年轻人过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年轻人抱走了她的箱子,她又返回来了。<br>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进来了,一只手护着腰,一只手护着窗台,汗水溢满了她的额头,她是脸膛更红了,红的发紫。她喘着粗气说:<br>“老师,您在吧!我走了,实在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哎,不争气的东西。”她又像是和我说,又像是和自己说。<br>她弯腰把行李卷抱在胸前,然后,又很努力的举起,放在左肩头上,头向右歪着。回转身子,和我打招呼:“老师,我走了,您忙吧!”<br>说完,便回身准备出门,我赶紧几步,帮她开了门。<br>“你慢走,下楼要小心。”<br>“您在吧,我没事的。”<br>我还是不放心,就跟在她身后。她扛着行李卷歪斜着身子,脑袋低垂,眼睛看着楼梯,这回下的似乎比刚才顺利的多了,脚步也稳的多了。一阶,两阶,三阶,我在心里默默为她数着阶梯。<br>我看着她前挺的身子,佝偻的略微挺斜的平宽的脊背,宽大的脏兮兮的衣服,心情很是不平静,也很是沉重,眼泪几乎要来了。<br>她走了,带着她消失的梦想和终身的遗憾;她走了,带着她满腹的苦水和百般的无奈。我再次从五楼的窗口向下望她,此时的她显得是多么的矮小,她如蚂蚁负重一般,蹒跚着走到旗台前,不像第一次的轻松,行李卷从她的肩头突然掉下,我的心随之一紧,她的身子也随着跌坐在行李卷上,蜷曲着身子,低垂着脑袋,似乎在不停的咳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仰起了头……<br>我想,她已经筋疲力竭了,疲劳的不仅仅是身体,更多的是心的劳损和精神的崩溃。我似乎看到了一位母亲在儿女的希望爆裂后的痛苦和悲哀。<br>我仿佛在读一本书,读到了深处,身体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晶莹的泪珠滚烫在脸上。哎!我不知道孩子们到底是怎样想的?<br>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