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世三十六年祭 吕毅

德平

<p class="ql-block">朗诵德平</p> <p class="ql-block">母亲离世三十六年祭</p><p class="ql-block">今日,是老母亲离世三十六周年的日子。六十年前的那场浩劫中,母亲所受的非人折磨与无端羞辱,动辄便萦绕在我的脑海。多少次,我想把那些残害母亲的场景诉诸笔端,却每每痛到无从下笔。今天,那些毒打与凌辱的情景,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p><p class="ql-block">1966年,我刚满十一岁。本该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我的记忆里却铺满了层层阴霾,成为一辈子挥之不去的伤痛。</p><p class="ql-block">那年母亲才三十多岁,正值年轻貌美。她温柔贤惠,一头乌黑顺滑的短发,衬出她甜甜的美丽。1950年,经民政局安排,母亲作为筹备组班子成员之一,组织成立了大连市残疾人自救互助工厂。她在全市范围内广泛搜集身体残障人员的情况,成立了大连福利厂这一事业单位。厂里的职工有盲人、聋哑人、肢体残障人,初期有150多人,主要生产包装用纸盒。1957年,国家统一号召开展聋哑人手语培训,母亲是大连市唯一一名被派往省里学习聋哑人手语的人。母亲后来说,那次聋哑人手语培训由省委宣传部直接领导并部署。在培训过程中,她结识了参与组织培训工作的工作人员张志新。母亲比张志新大几个月,彼此留下了深刻且良好的印象,但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随后,在社教运动和“四清”运动中,因为母亲的父亲是国民党高级将领,母亲始终处于审查和改造当中。虽然她工作非常优秀,但是提职提干的事,始终与她没有半点关系。</p><p class="ql-block">最残酷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突如其来的时代风波“文革”,像凶猛的野兽般冲进了我们平静的生活。母亲被“造反派”以“国民党反动派孝子贤孙反革命”的罪名,进行批斗、殴打和游街。时隔六十多年过去,母亲当年被凌辱摧残的一幕幕屈辱心酸的画面,至今刻在心底无法抹去。</p><p class="ql-block">我永远忘不了“造反派”的残忍与狠毒。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仅毒打欺辱母亲,还丧心病狂地用剪刀硬生生把她一头整齐的头发剪得七零八落。他们强迫母亲在外衣胸前缝上一块白布,宛如当年希特勒逼迫犹太人一般。不同的是,这块白布上赫然写着“反革命分子”和母亲的名字。那块冰冷的白布贴在她胸前,无情地践踏并羞辱着她做人的尊严。可以想象,一个女人受到如此严酷且惨无人道的羞辱,她内心的压力与憋屈是多么难以忍受。</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母亲天天被拉去批斗、游街示众。她单薄的身躯被暴徒肆意推搡呵斥,脖子上挂着用铁丝拴着的沉甸甸的木牌。铁丝深深嵌进皮肉,鲜血顺着铁丝滴滴答答往下流。她清秀的脸庞被打得红肿淤青、严重变形,遍体鳞伤。母亲一辈子善良待人,从未做过半分错事,却平白无故蒙受了这世间最不公、最残酷的折磨。</p><p class="ql-block">母亲被抓进“牛棚”了,整整关押了好几个月,不许回家,也不许和孩子们见面。那段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家里只剩下我们兄妹四个年幼的孩子,无依无靠。没人给我们做饭洗衣,没人过问我们的冷暖温饱,我们兄妹只能相互依偎,在惊恐与困苦中度日。</p><p class="ql-block">那段时间,我常常痛苦无助地偷偷落泪,心里无比牵挂“牛棚”里的母亲。我们在家尚且如此煎熬,母亲的苦难更难以想象。她在“牛棚”里承受着身体的摧残与精神的羞辱,日夜受尽折磨。最让人揪心的是,她身处绝境、深受凌辱,心里却还时时刻刻惦记着家里无人照料的四个孩子。身心俱疲,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精神和肉体遭受如此重创,必定会伤及身体的根本。</p><p class="ql-block">几个月后,母亲终被折磨病倒,“造反派”才把她送回家。此时的她已憔悴不堪、身心俱残,长期的折磨彻底压垮了她的身体。我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能清晰感受到她压抑不住的颤抖,听到她因疼痛发出的轻声哀叹,冤屈的泪水落在我的脖颈上。我轻轻抚摸她受伤憔悴的脸颊,哽咽着小声问:“妈妈,是不是很疼?”母亲轻轻摸着我的头,嘴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妈妈不要紧,你要做一个听话的孩子。”看着母亲受苦,我心里万分着急,却又因为没有能力保护可爱的母亲而深感无助与悲愤。有一次,刚刚上初中一年级的哥哥看到妈妈被批斗、被殴打,不顾自己的弱小,冲到殴打妈妈的那几个凶手面前,一边哭一边呼喊:“不许打我妈妈!不许打我妈妈!”然而,这根本阻止不了他们。他们不仅继续毒打我妈妈,还又上来几个人,把我哥哥踹倒在地,抡起皮带,尽心毒打,打得我哥满脸是血。妈妈看到这个场景,悲愤地呼喊:“你们别打了,他还是个孩子!”在场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挺身而出,阻止这些暴徒的凶残行为,显得那么冷漠。</p><p class="ql-block">我时常在心里疑问:这场“暴乱”究竟是为了什么?怎么就可以随随便便地打人?还那么凶残。随随便便地到人家里抢东西?随随便便地对人进行无端的羞辱?我带着这些疑惑问妈妈:“这究竟是为什么?”母亲只是温柔地安慰我:“你长大了就懂了。”几十年来,一回想母亲的遭遇,我心里格外酸楚。“为什么”的答案,至今没有!我想我的母亲,直到去世,也肯定没有答案。但是她还用自己独有的那种极其伟大的母性力量,默默忍受了,无奈地接受了对她的不公平的身体摧残和精神凌辱。我也从来没有听到过她的任何抱怨,她只是坚强地抚养我们兄妹四人平安长大。</p><p class="ql-block">那场残酷的劫难,给母亲留下了终身难以愈合的身心创伤,也在她身体里埋下了无法排除的定时炸弹。在她六十岁那年,这颗定时炸弹无情地爆发了,很短时间便夺走了她的生命,她匆匆离开了我们。</p><p class="ql-block">几十年来,我们兄妹四人心中始终埋着无法言说的遗憾。母亲最好的年华受尽屈辱磨难,而这种惨绝人寰的折磨,至今没有人道歉,也没有人承担责任。母亲独自咽下并消化了“浩劫”带给她的所有苦难与羞辱。她依然像无事一样,勤勤恳恳地工作,辛辛苦苦地把孩子们培养长大。孩子们也没有辜负母亲,都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后来也有了幸福的家庭。可是,母亲却未能享受到儿女的照料与陪伴。</p><p class="ql-block">这份深深的不舍与遗憾,永远无法平复。母亲在“文革”中蒙受的苦难,毁了她半生安稳,也成了我们兄妹一辈子的心结。母亲离开我们三十六年了,惟愿在天堂的母亲安好。我善良、可敬、美丽的母亲,永远活在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吕毅</p><p class="ql-block">2026年6月5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