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寨之行

缘分

我的大寨之行

年少时，我便常常听闻“大寨”这个名字。那时日子朴素简单，晚饭过后，长辈们总是围坐闲谈，一遍遍讲着大寨人开山造田、开荒种地的故事。村里的大喇叭，日复一日循环播报着大寨的先进事迹。大队文艺宣传队也常常排练歌颂农业大生产的节目，准备四处汇演。日日听、时时看，耳濡目染之下，很多赞颂大寨的歌曲，我也跟着会哼唱几句。年纪尚小的我，听不懂那些宏大的时代话语，也不理解什么是艰苦奋斗，只是懵懂记着：大寨是个很厉害的地方，大寨的乡亲，个个都是能干、可敬的英雄。这份朴素的印象，悄悄扎根在心底，成了年少时最纯粹的向往。

步入高中，借着学校阅览室的报刊书籍，我才慢慢读懂大寨背后的故事，对那片土地的认知愈发清晰、真切。我渐渐明白，大寨人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向贫瘠荒山宣战，向沟壑荒坡要粮，靠一双勤劳的手、一副坚实的肩膀，硬生生把乱石遍野的荒岭，改造成层层叠叠、稳产丰产的梯田。知晓了大寨是全国农业战线高高飘扬的一面红旗，知晓了带领村民苦干实干的带头人叫陈永贵。高中毕业那年，全国上下掀起轰轰烈烈的“农业学大寨”热潮。我有幸被生产队选为宣传员，每日拎着石灰桶、握着麻刷子，在村里的黄土墙上，一笔一画认真书写标语。“农业学大寨 工业学大庆”“学大寨 赶大寨”“自力更生 战天斗地”等字迹，铺满了村里的街巷院墙，处处都是热火朝天、充满干劲的氛围。

亲身参与这场时代热潮，我对大寨的敬佩愈发真切，心底也悄悄埋下一个心愿：一定要去虎头山走一走，亲眼看看报纸上写的层层梯田，亲身感受大寨人的奋斗风骨。可那时家境清贫、路途遥远，年少的心愿渺小又无力，这份向往只能藏在心底，不敢奢望，默默珍放。

上大学以后，学业繁重、步履匆匆，整日为课业奔波忙碌，奔赴大寨的心愿只能一再搁置。每次放假回乡，看到当年自己亲手书写的标语，历经风雨冲刷、日晒雨淋，变得日渐模糊，那段热血滚烫的青春记忆便翻涌起来，前往大寨的念想一次次被重新点燃。

参加工作后，常年为生活奔波、为生计操劳，柴米油盐的琐事、层层叠叠的生活压力，慢慢掩埋了年少的夙愿。这份藏在心底的大寨情结，渐渐尘封在岁月深处。

一晃数十年，待到退休赋闲，终于不用奔波劳碌，拥有了清闲自在的时光，埋藏半生的心愿屡屡涌上心头，却总被琐事牵绊，迟迟未能成行。这些年外出游历，我先后走进河南南街村、陕西袁家村、江苏华西村、黑龙江兴十四村等，亲眼见证一个个村庄依靠集体聚力、实干兴业，走上振兴致富之路，目睹了新时代乡村的蓬勃生机。可走遍四方，唯独心心念念的大寨，始终没能踏足。也曾数次和同龄老友相约同游，却屡屡被琐事耽搁，次次相约、次次落空，成了半生未了的遗憾。

今年六月，旅居海外多年的发小回乡探亲，老友相聚、闲话往昔，再度提起同游大寨的心愿，几个人便一拍即合，当即敲定中旬启程，兑现这场迟到数十年的奔赴。

　　揣着半生牵挂、一世向往，心里的兴奋是难免的。我们提前一天驱车出发，傍晚时分抵达昔阳县城，安顿入住。放下行李，我们全然不顾旅途疲惫，结伴漫步城南老街。老街格局无变、风貌依旧，当年大名鼎鼎的“红旗人民公社”招牌静静伫立，留存着浓郁的时代印记。街区没有林立的高楼，往来的游客却络绎不绝，沿街的商铺错落排布、烟火氤氲。

我们沿南关老街缓步慢行，看到成片的五六十年代老屋旧舍错落有致，旧貌仍存，一砖一瓦都沉淀着岁月的沧桑，裹挟着醇厚的旧日烟火。街巷之间，处处是时光镌刻的痕迹：当年写在墙面“自力更生 艰苦奋斗”“发展经济 保障供给”的红色标语历经风雨、依稀可辨，笔墨间藏着一代人的赤诚与坚守；老式的邮电局和低矮的电影院售票窗口完好留存，褪色的墨绿印记，默默记录着过往的峥嵘岁月；水泥墙磊起的礼堂虽有改观，但上面的铁架子上，不同时期的文艺海报斑驳可见，而对过是“撸起袖子加油干”时代标语，旧时光与新风貌温柔交融、相得益彰。暮色渐浓、晚风轻柔，几个哥们就地寻了一间特色小店，品尝地道的山野风味，浅酌一杯醇香的山西老酒。半生牵挂、半生夙愿，尽数融进老城温柔的晚风里，半醒半醉时心底满是安宁与慰藉。

　　次日清晨，辞别昔阳老城，我们驱车赶往大寨村，奔赴这场迟到半生的圆梦之约。车至村口，尚未下车，老远就看到了笔道雄浑、苍劲有力的“大寨”两个红色大字，庄重而又叫人振奋。抬眼远眺，连绵梯田依山就势、层层铺展，顺着山势蜿蜒起伏，错落有致、满目葱茏，真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昔日的荒山野岭，成变为沃野良田。

山脚下，古朴的黄土窑洞修缮一新，已经被改造为干净雅致的农家民宿，乡土气息浓郁、静谧怡人。村里的大柳树下锣鼓声声、热闹非凡，原汁原味的民俗表演生动复刻着一幕幕当年开山垒坝、造田修地的火热场景，让人瞬间穿越回那段战天斗地的峥嵘岁月。

　　走进陈永贵旧居，低矮质朴的土屋原样留存，屋内老旧农具、生活物件完好陈列，一器一物、一屋一院，都真实还原了当年村干部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同苦、扎根乡土、艰苦创业的质朴日常，让人真切体会到老一辈带头人以身作则、率先垂范的担当。

街边商铺里，搪瓷水缸、老旧画像、纪念徽章、农耕老物件琳琅满目。每一件带着时代温度的藏品，都是一段奋斗岁月的见证，都将那段热火朝天、众志成城的创业时光永久定格。书页间读过的历史、心底牵挂半生的风景，此刻尽数铺展在眼前，萦绕数十年的心愿，终于圆满落地。

　　在讲解员的带领下，我们缓步登上虎头山。登高远眺，视野豁然开朗，漫山梯田连绵不绝、阡陌纵横，山间林木苍翠繁茂、郁郁葱葱，良田万顷、生机盎然。山间流水潺潺、草木葱茏，陈永贵的墓碑安放在苍松翠柏之中，与周恩来视察虎头山纪念亭和郭沫若诗刻终年为伴。讲解员用手指着远方的大寨村和千亩梯田，讲述着当年陈永贵、郭凤莲带领村民战天斗地的英雄故事。听着动人的故事，看着远处的梯田和整齐的新城，思绪万千，实在难以想象，这片满目青葱、良田遍野的沃土，昔日竟是沟壑纵横、乱石遍野、贫瘠荒芜的穷山恶水。在当年那样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的情况下，大寨人不等帮扶、不惧困难，仅凭锄头、扁担、箩筐这些简陋农具，全员同心、众志成城，三战狼窝掌、苦干不歇停，靠着集体的力量劈山造地、垒坝修田，硬生生将“七沟八梁一面坡”的贫瘠荒山，改造成旱涝保收、稳产高产的高标准良田。这得需要多大的决心，多大的意志，多大的力量呀。

　　跨过团结沟渡槽，来到大寨历史博物馆，这里完整珍藏着这片土地历年来的奋斗史诗。馆内栩栩如生的泥塑群像，生动还原了大寨村民挥汗如雨、开山筑坝、修田造地的火热劳动场景，让我拍照不少；我认真审视着那一张张斑驳的黑白影像、一件件锈迹斑驳的简陋农具，一段段详实的文字史料，就好像置身于当时的激烈战斗之中，挪不开步子。

　　循着清幽的石子小路缓步下山，我们来到陈永贵纪念馆。馆前，陈永贵的塑像静静矗立，面容质朴、眼神坚毅，尽显基层带头人踏实肯干、心怀百姓、坚守故土乡土的赤诚风骨。展厅之内，海量珍贵史料静静陈列：党和国家领导人亲临大寨视察调研的珍贵影像、海内外友人慕名前来参观学习的合影留念、大寨人民改造山河、拼搏奋进的一幕幕历史瞬间，全方位、多角度再现了大寨波澜壮阔的创业征程。在细细品读、缓缓观览中，这场跨越半生、跨越岁月的圆梦之旅，圆满落幕。

　　一路寻访、一路感悟、一路沉淀，我对代代相传的大寨精神，有了更为深刻、更为透彻的理解。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是底色，热爱集体、胸怀大局是初心，干部带头、万众一心是底气，这便是大寨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始终屹立不倒、始终成为全国乡村奋进标杆的根本所在。当年万千基层干部慕名而来、潜心学习，敬佩的从来不止是漫山遍野的良田美景，而是大寨人不等不靠、自强不息、敢闯敢干、绝不认命的铮铮骨气。在百废待兴、步履维艰的建设年代，大寨用实干为全国乡村点亮了自主创业、苦干兴家的希望之光，树立起迎难而上、奋发图强的精神标杆。

几十年过去了，也许有人会感慨，如今时代富足、生活安逸，衣食无忧、岁月静好，艰苦奋斗早已成为过往，大寨精神已然过时、不再适配当下时代。但走完这场走心的大寨之行，亲历山河变迁、品读奋斗历史、感悟精神内核，我心中有着全然不同的笃定与感悟：大寨精神从不过时，永远不会落伍，反而越是新时代、新征程，越需要大寨精神赋能前行。

目前，全国上下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各行各业深耕主业、攻坚克难、奋力奔赴高质量发展，前行之路依旧风雨兼程，挑战重重，而历经岁月淬炼的大寨精神，恰恰是治愈慵懒懈怠、破除畏难情绪、提振奋进底气的一剂良药，是新时代干事创业、振兴发展的精神底气。

如今的我们，早已不必像老一辈大寨人那样挥镐开山、垒石造田、肩扛手刨改山河，但我们必须传承坚守初心本色、赓续奋斗风骨。要守住自力更生的骨气，立足自身优势、深耕自身赛道，凡事不等不靠、主动作为、自主奋进；要保有迎难而上的韧劲，直面发展难题、正视前路挑战，敢于攻坚克难、勇于突破创新；要坚守团结奉献的初心，凝心聚力、同心同向、真抓实干、笃行不怠。无论是乡村振兴、基层发展、产业升级，还是个人立身立业、修身成事，永远离不开脚踏实地的坚守、久久为功的实干、一往无前的奋斗。

一场跨越数十载的深情奔赴，一次直抵灵魂深处的精神洗礼。虎头山草木常青、生机永续，大寨红旗迎风招展、薪火相传。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初心穿越半个多世纪风雨，历久弥新、熠熠生辉，始终照亮着新时代我们砥砺前行、奋勇奋进的漫漫前路。

水调歌头·访大寨

久仰英雄志，今上虎头山。

驱车千里寻迹，旧貌换新颜。

昔日穷梁荒壑，万众挥锨磊堰，苦战狼窝掌。

黄土开新壤，热血改尘寰。

凭自力，聚人心，破千难。

红旗薪火相继，风骨未曾阑。

不负前人基业，续写乡村新卷，奋力再登攀。

赓续奋斗路，携手创辉煌。

特注：有图文不妥者，即改。

　　—— 牧野闲云翁于2026年6月末